果然,只有在沈晋出现的时候,他才会有这种怪异的寒意。
这让他在面对青年的肺腑之言时,始终保持着冷静与清醒,没有因为他悲惨的经历而心生愧疚怜悯,甚至有些戒备。
他回味了一下沈晋刚才的话,找不出破绽。
这是一个孤僻、敏感、自尊心强,对世界充满好奇,想象力极端丰富的人,他喜欢创造故事,给每一个人下定义。
他有着不幸的人生,以及复仇的强烈欲望,用仇人的血肉换取自身的复活,这在他看来这并不可耻,反而是快慰且有价值的。
既然如此,他放过李元莫的行为就显得有些反常了,虽然李元莫没有直接伤害他,但是他的大多数苦难,的确来自于这场荒唐的暗恋。
他没有理由放过他。
“今天晚上,你会去吗?”李元莫的手掌间,忽然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
李元莫一惊,举起手,那只扒着他不放的八爪鱼没有再发出“叽叽”的可爱叫声,而把脑袋埋在他的掌心,沉闷地问道。
“我要杀了他们,给弟弟报仇的,你会难过吗?”
“你怎么……”忽然自爆了呢?李元莫有些错愕。
“你早就发现我的身份了。正常人不会在洗澡的时候裹浴巾,还把章鱼头蒙起来,什么也不给看。”
果然,八爪鱼一旦张口说人话,就会变得不可爱。李元莫冷酷地想。
“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青年寻了处湖边的石头坐下,想把章鱼放在身旁,可那家伙就像黏在他手上一样,怎么也甩不下来。
他只得作罢。
“回去拿东西的时候,车坏了,不想被炸死,所以变回了原型。”
沈烬把爪子用力缩紧,等待李元莫询问他为什么原型是一只章鱼,可是青年的表情显得非常平静,就像是一个人类忽然变成妖怪章鱼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等一下,换个角度思考,他的弟弟都能以遗照的形式和他对话了,他凭什么不能是只小章鱼?
其实沈烬本可以使唤别人去拿东西,但是他想顺便取几件衣服,或者食物,或者自己的成长相册之类的东西。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拿这些东西,八爪鱼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总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突然跑回自己的巢穴躲一阵子。
他只是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让自己变得轻松自然一些,不要在某人面前显得局促尴尬,老是说错话?做错事,惹人讨厌。
然后他的车就出事了。
“你会去吗?”八爪鱼又问道。
“你很想让我去?”李元莫道,“七个祭品,少掉我一个,会出差错吧?”
“不会的,我已经把弟弟的其他仇人绑过来了,欺负过他的人很多。”沈烬道。
复活仪式前更换祭品?李元莫总觉得这场祭祀有些不靠谱,甚至称得上是敷衍。
“可以不杀他们吗?把他们交给警察,接受法律制裁。”
“不够的,在人类的秩序里,他们受到的惩罚太轻了。”八爪鱼道,“不然也不会有地狱和神明的存在了。”
“沈晋真的能复活吗?”
远处吹来一阵风,把二人身边的杂草拂得微微摇晃,狗尾草蹭在李元莫脸颊上,有些发痒。
八爪鱼不说话,捧着自己被缠了小花的触爪,靠在李元莫温热干燥的掌心,看着水波荡漾的湖面。
“一条鱼在人类世界生活,很辛苦吧?”李元莫忽然换了个话题。
“继续问沈晋吧,你喜欢问他的事。”八爪鱼很不可爱地建议。
“他们说你是大少爷,你是怎么成为大少爷的?”李元莫好脾气地问他。
“反正跟沈晋不一样,我没上过学,也没有人暗恋。”八爪鱼一边阴阳怪气,一边把李元莫的手掌裹得死紧。
李元莫怀疑他是担心自己恼羞成怒,把他扔进湖里。
他凝视着小八爪鱼,把那团家伙看得眼红心跳浑身发抖,才轻声问道:“其实,不是沈晋不想要我做祭品,是你不允许,对不对。”
已经定好献祭给神明的罪人,怎么可能会潦草地更换?
无非是负责准备祭祀的人有了私心,宁可欺骗神明和弟弟,也不愿意让他献祭罢了。
想来沈晋就算是千般不愿意,也拗不过一只固执的八爪鱼,又担心复活的仪式出问题,所以才现身此地,利用李元莫的同情和愧疚,希望他能主动去祭祀仪式。
如果仪式上因为更换了祭品出现什么风险,他这个“前任祭品”就能顺势补上。
“叽。”狡猾的八爪鱼又开始乱七八糟地回应了。
他喜欢回避感情,仿佛只要自己承认对这个人类的着迷心软,就会落入下风,继而很快被厌弃。
李元莫收起了唇角的笑,把八爪鱼的吸盘从自己的指缝间一点点拽出来。
“我当然会去。”他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有搞清楚。”
只有亲眼见证了整个复活仪式,他才能解决掉所有的困惑,然后脱离任务世界。
黏手的八爪鱼被人类拔下了吸盘,搁到了湖边,捧着爪子间的花朵无所适从。
他眼巴巴地看着青年离开,清凉的风儿把花儿吹得左摇右晃,挡住了他的视野,他并没有意识到,这场年少时做过的梦,在今晚就要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