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府。
沈玥回府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裙,去前厅见了父母与祖父母。
定国公夫妇,定国公世子夫妇,都端坐堂前,面色复杂。
长公主府寿宴上的事情,早就借着各家下人的嘴,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京城。
“啪!”
沈世子猛地一拍紫檀茶几,茶盖震得叮当乱响。
“玥儿!你怎么偏偏在长公主的寿筵上犯这种糊涂?!‘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何等绝妙!你既作得出后半截,前头两句为何死活不写?!弄出个断头诗来,惹得公主不悦!”
他越想越气,“但凡把前头两句补齐了,那诗魁的名头,如何能轮到那破落户?”
国公夫人孙太君拨弄着手里的沉香木佛珠,“那苏家小姐的诗作俗不可耐!不过是个阿谀小人——”
老太太脸色一沉,“但是,玥儿不可掉以轻心,这等人最擅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并不好对付。”
沈玥暗自不屑。
不好对付?
也太抬举苏莞了。
王嬷嬷早就说过,苏家大小姐满心都是世子,平日里作诗都是思恋世子的。
不过就是个愚蠢恋爱脑罢了!
秦峥才看不上她呢!
定国公亦是捻须冷笑,“长公主向来行事乖张,她捧苏家那丫头,不过是图个高兴。”
沈玥心中的憋屈散了些,“祖父说得极是!那苏莞不过是个卑鄙无耻的谄媚之徒……”
花厅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下来。
定国公话锋忽然一转,“罢了,今日之事先揭过去。玥儿,你那几座铺子近来生意不错?”
沈玥看了眼母亲。
于氏微微摇头。
沈玥猜测祖父还不知道自己给长公主送礼、被长公主挑刺那件事,亦或是被母亲糊弄过去了。
沈玥点点头。
定国公欣然道:“五皇子年纪大了,贵妃娘娘在深宫之中,为了替殿下打点、笼络各方势力,每月开销如流水一般,手上有些吃紧,多亏了玥儿,让咱们家还多了进项。”
沈玥心里咯噔一下,“祖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定国公神色自然,“今晚就从你铺子的盈利里,抽调五万两现银出来,送进宫去解贵妃娘娘的燃眉之急。”
沈玥懵了。
这根本不是在和她商量!
祖父已经理所当然地默认——她赚来的每一文钱,都属于定国公府!
“凭什么!”沈玥脱口而出:“那是我的铺子!店里的布置和营销手段都是我想的,赚的银子也是我个人的私产!凭什么要充入公中?!”
话音未落,沈世子与老定国公同时皱起了眉头!
“放肆!混账东西!”
沈世子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自己赚的?你的铺子地契是府里的,铺子里掌柜、管事、工匠、账房,哪个不是公府拨给你的?若没有公府罩着,仅是孝敬五城兵马司和打点税关,都是一大笔钱!到你手里还能剩下几个?!”
沈玥脸色煞白。
“你父母和祖父母俱在,你一个闺中女儿,赚的钱便都是府里的,还分什么你我?”
老定国公也沉着脸。
“行了。公府自然也不会委屈了你。银子大头归公账,用来铺垫五皇子的大业,平日里你的衣食住行、胭脂首饰,公中少不了你的份例。这事就这么定了。”
沈玥死死咬着牙。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
她又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自己派去袭击苏莞的丫鬟,已经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有音信!
总不至于是被长公主府的人抓了吧?!
倘若是这样……
若是那丫鬟供出了自己,长公主定然不悦。
今天的事就能解释过去了。
又是苏莞害了她!
沈玥想着便出了头冷汗,眼神也越来越愤怒。
正僵持间,小厮急匆匆跑来通报。
“禀告国公爷、世子爷!镇北王世子殿下登门拜访!说是为了答谢前些日子大姑娘在津州的照拂,特意备了厚礼!”
厅内几人神色顿时一亮。
镇北王权倾朝野、手握重兵!
秦峥更是名正言顺的世子!
若能让沈玥嫁过去当镇北王世子妃,便能将北疆铁骑绑上五皇子的战船。
更何况,圣上一直不太信任王府,这已经不算是秘密。
镇北王自己也必然知道。
而沈玥是五皇子嫡亲的表妹!
她若是入了王府,等五皇子继位,定然也不会再过多猜忌王府,镇北王府上上下下也能安稳度日。
这就是双赢的好事。
老定国公脸上堆起笑意,抚须道:“快请!玥儿,世子殿下既然来了,你且去后花园水榭见见他,好好说说话。”
虽说未婚男女这样私会,其实不太合礼法。
但为了这门婚事,国公府上下心照不宣地替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
不多时,定国公府后花园。
假山环绕的水榭中。
秦峥一袭雪白绣竹锦袍,身姿修长,清冷如玉树。
他见沈玥红着眼眶走过来,顿时快步迎上前去:
“玥儿!你……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沈玥见到秦峥,再也忍不住,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她将寿宴上受长公主的折辱,以及回府后被祖父父亲逼着交出铺子银钱的事情,添油加醋、委屈万分地倾诉了一遍。
“……我知道我是个女子,在这个世道上举步维艰。”
沈玥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可我只是想凭自己的双手赚些银子,证明女子不比男儿差罢了,他们为何要这般逼我?长公主欺我,连我自己的至亲也要吸我的血!我的原生家庭怎么这么痛!”
秦峥听得心如刀绞。
他毫不犹豫地从腰间解下一枚沉甸甸的羊脂玉牌,急切地塞进沈玥手里。
“玥儿,别哭!有我在,绝不叫你受委屈!定国公府要银子,便让他们拿去!我有钱!你若是缺银子,随时拿我的令符去钱庄,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沈玥看着手里的玉牌,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贪婪。
她犹豫再三,还是将玉牌推了回去,傲然道:“不用了!”
秦峥皱起眉,“玥儿……”
沈玥摇头,“我沈玥虽是女子,却绝非依附男人的菟丝花!我要自己赚钱,我也一定能靠自己的智慧赚到钱!我要让所有看轻我的人都瞧瞧,我沈玥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秦峥愣住了。
这等孤傲不屈、誓要与天争高的坚韧气魄,在他眼里越发闪耀夺目!
秦峥满眼惊艳,“好!好一个不依附男人的奇女子!你放心,你想做什么,我都倾尽全力在护你周全!”
沈玥破涕为笑,“峥哥哥,你待我真好,可是,你与苏小姐的婚约——”
提到苏莞,秦峥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鄙夷。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忍不住兴奋地上前一步,按住沈玥的肩膀,激动地说道:
“玥儿!我正要告诉你!我之前已经见到了父王!”
沈玥愣了。
她倒是听说过镇北王的诸多传闻。
但无论如何,那位是侧妃所生,乃是卑贱的庶子,又从小在军中混迹,定然是个无脑的粗鄙武夫。
沈玥:“你父王是否像是传闻那般,身高九尺,力大无穷?”
秦峥毫不犹豫点头,“是。”
他原本想说,父王的本事,只比传闻中更夸张,又怕吓着眼前的姑娘。
沈玥撇嘴,心道那等男人必然粗野,和动物一样,怎比得上眼前芝兰玉树的少年?
果然是妾室生的,就是上不得台面。
秦峥微笑道:“父王平日里治军森严、性情冷酷,但也不欲插手我的婚事,他说只要我喜欢便好!”
沈玥大大松了口气。
虽然太妃有许多想法,但世子的婚事,最终还是捏在王爷手里。
看来镇北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这王位该是秦峥的,也知道自己不配干涉世子的婚事!
毕竟他名义上是父亲,实际上只是叔叔罢了。
沈玥暗想着,那种粗人,也根本生不出秦峥这等人物。
“太好了!”她喜道:“你可与王爷说起我们的事?”
秦峥点点头,“我没说得太直白,但是,我向父王提起,我说不想娶苏莞,父王很是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