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苏莞收到了永嘉郡主的请柬。
永嘉郡主是齐王的女儿,也是圣上的堂妹,平日里同丹阳长公主关系不错。
长公主寿宴那日,永嘉郡主也在场,对苏莞颇为欣赏。
所以此番特意邀了她,与另外几位贵女一起,往京郊春游赏景。
眼下正是春风拂柳、山花烂漫的好时节。
马车行至山脚下一处官道集镇。
前头有运载木料的牛车陷了泥坑,车队暂且停了下来。
苏莞闲着无事,掀起车窗帷幔透气。
路旁有一家规模极大的铁匠铺子。
那铺子是官督民办的,连着好几座高耸的砖石土炉,浓黑的烟柱滚滚升空。
一个膀大腰圆、赤着上身的黑脸老铁匠,正扬起大锤,狠狠砸向一根刚从水槽里捞出来的铁条。
“当!咔嚓!”
一声脆响。
铁条应声断成了两截,断口处呈现出粗糙凹凸的灰色颗粒!
“呸!真他娘的……”
铁匠气得将铁锤狠狠摔在地上,“这批石炭真是操蛋!火头看着旺,结果一炉好铁全给生生烧脆了!老天爷不开眼啊!”
铁脆?
苏莞吸了口气。
顺着窗口飘进来的烟气里,有一股极其刺鼻、令人喉头发痒的黄烟臭味。
二氧化硫!
她忽然回过神来。
老铁匠的失败,不是因为炭的火候。
这是高硫劣质煤!
煤炭在直接燃烧时,里头的大量硫元素,直接渗进了铁水熔浆。
导致金属晶格被破坏,炼出来的全是热脆生铁!
遇冷之后,硬度不够,稍一受力就会整块崩碎!
苏莞干脆从马车里出来,站在马前翘首观察。
铁匠铺隔壁的砖瓦窑旁,乱糟糟地堆成小山般的白色矿石。
几个小工正漫不经心地将它们砸碎了往土窑里填。
……石灰石!
这东西含碳酸钙,正是极品造渣脱硫剂。
看来大周朝的人尚未发现这作用。
而铺子角落里,那些用来酸洗除铁锈的红褐色粉末,大概率是天然的赤铁伴生矿!
苏莞顿时精神了。
她想起秦晏之前说过,朝廷每年从京城武库拨调精良兵刃,给北境大军送过去,却被贪官与黑心商贾联手私吞扣下。
然后高价倒卖给塞外的胡人各部。
发到本国军队手里的,全都是些劣质武器。
如果……不运兵器呢?!
北境大山深处,本就埋着极其丰富的铁矿与露天煤层!
苏莞想了想,不由打了个手势,招呼藏在暗处的护卫大哥。
她回到车里,车帘一角微晃,有人已悄无声息地贴在窗边,“姑娘有何吩咐?”
苏莞神色凝重,“我想见你家大人,劳烦您传个话,不拘早晚,越快越好,或是我去上回那城东别苑等他?我记得路,别处也可以。”
护卫点头,“属下这就去通报。”
言罢转身走了。
车队很快通行了。
她们的目的地在栖霞山庄,建在半山腰的一处绝壁暖谷中。
周围飞瀑流泉,桃花如霞。
凉亭里摆下了曲水流觞的案几,贵女们有说有笑,凭栏赏景。
苏莞面上和她们说话,心里琢磨着矿石。
永嘉郡主提议写诗,她打起精神胡诌了一首,先夸美景,又感谢郡主邀请自己。
诗句依然平平,但总归是溜须拍马,郡主还挺高兴。
就在满堂欢笑之际——
“嗖!嗖!嗖!”
破空声撕裂寂静!
数支泛着幽蓝冷光的弩箭,自四周茂密的山林间暴射而出,精准地将凉亭外的两名护卫咽喉洞穿!
“啊!有刺客!”
“保护郡主!”
齐王府的护卫们大惊,纷纷涌了上去。
一群世家千金贵妇都吓得花容失色。
水榭内瞬间杯盘狼藉。
刺客数量不少,顷刻间与各家护卫打在一处,场景一片混乱。
苏莞才退离了前线,又听见林间响动,一群黑衣人手持长刀跳出来。
他们嘴里恨恨地喊着齐王之名,说要杀毒妇报仇,似乎冲着郡主来的。
实则却看向了苏莞。
她也感觉到了。
——这群人的目标好像本来就是自己。
霎时间,一道灰色人影从天而降。
那驼背护卫再次出现,一手如鹰爪探云,闪电般捏碎一个刺客的喉咙。
接着拿过刺客的刀,几招就斩杀另外两人。
剩下的刺客们震惊不已。
他们这群人武艺精湛,对付寻常家丁护院,都轻松如斩瓜切菜,瞬息间就能杀掉一群。
——区区一个侯府小姐身边,怎会有这种级别的高手?!
不过弹指的功夫,又有两人命丧在那护卫手中。
“点子扎手!撤!”
领头的刺客意识到事不可为,当即厉喝一声,同时扑过来想要阻拦那护卫。
交手不过十招,那领头的敌不过驼背护卫,被一刀砍了脑袋。
苏莞从没见过这种场景。
和电视里的特效截然不同!
她看着那喷血的脖颈,心都要撞出嗓子眼了!
剩下那群人,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密林深处逃窜!
驼背护卫本欲追去,又怕是调虎离山,也就作罢。
然而——
还没等那些刺客钻进树林,异变突生。
“咻!咻!咻!”
三支箭撕裂长空,卷着恐怖气浪,自数百步开外凌空轰至!
箭矢闪电般射入树林。
第一箭贯入最末刺客的后心,箭头从胸前透出时竟还带着余劲,又狠狠扎进第二名刺客的肩胛骨。
两人被串在一起,如纸鸢般飞起,钉在一棵古柏上,箭尾犹在嗡嗡震颤。
第二箭斜掠而过,先穿透一人大腿,余势不减,又洞穿第二人腹部,才钉入第三人腰后。
第三箭则直接轰碎了一名刺客的胸骨。
那人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昏死过去。
血雾在林中炸开,泼洒得满地殷红。
苏莞震惊地睁大眼睛。
那箭矢自远处而来,射穿两个人甚至三个人,力道仿佛都丝毫不减!
她甚至能看见箭杆上沾着碎肉与骨渣,却依旧笔直地没入树身,只留下半截箭羽在外颤抖。
以及骨头碎裂的脆响——
咔嚓、咔嚓,像枯枝折断。
一声接一声,令人胆战心惊。
她扭过头。
暮色苍茫,远方的草坡上,乌黑的神驹昂首嘶鸣。
马上坐着一道高大冷峻的身影。
那人一手挽弓,一手执缰,肩头残阳熔金,战袍猎猎翻卷,威武如天神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