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莞无端闹了个大红脸。
她欲言又止。
算了。
总觉得如果接了这个话茬,对方只会得寸进尺。
苏莞严肃地举起胳膊,试图推开脸上的手。
那钢浇铁铸般的大掌纹丝不动。
苏莞:“……说正事!”
秦晏这才放手。
苏莞赶紧跳起来远离他,“总之,大人手头若有那么两三盆,按照我说的法子,一粒籽就能发一株苗,一株苗少说能挂果几十个!很快就能供军队了。”
秦晏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轻轻捻了一下手指,“嗯,你先回府,我立刻去安排。”
再不把小丫头送走,他就要忍不住了。
苏莞回到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侯爷在前厅急得团团转,见闺女全须全尾地迈进门槛,这才长松一口气。
“我听说你们遇到了刺客,你可伤着哪儿没有?”
“没有,”苏莞神色自若,“我身边带着护卫呢,再说刺客多数是冲着郡主去的。”
苏侯爷又问了她几句,便琢磨起今日这场刺杀。
“父亲,”苏莞闲聊般好奇地道:“我今日赏花时听人闲聊,有位小姐夸耀自家兄长武艺,说八岁便能挽三斗弓习射,我不太懂这些,这应当是很厉害吧?”
苏侯爷顿时翻了个白眼,“八岁?休要听她们胡吹!你可知那有多重?拉开一次与持弓连发还截然不同,三斗弓?寻常书生都使不了,更何况黄口小儿?!”
苏莞愣了一下,“原来如此,看来世上没人能做到了。”
苏侯爷捻着胡须思索片刻,“……那倒也不是。”
苏莞故作无知:“嗯?”
苏侯爷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恐惧。
“二十年前,在演武仪式上,一头西域贡马受惊,横冲直撞,直奔老王爷,如今的镇北王当年才十岁,从旁边冲出来,单手就攥住了那匹烈马的嚼子!”
苏莞微微睁大眼。
苏侯爷猛地一拍大腿,“王爷一发力,把那匹马给生生按得前蹄跪地、颈骨折断!当场毙命!他手上也只磨破层皮!”
苏莞:“……”
这是人吗。
苏侯爷:“若是这等神仙,八岁用三斗的弓,倒也寻常。”
苏侯爷越说越上瘾,一会儿说王爷十四岁用槊将外敌大将砸成两段,一会儿说王爷在马背上掷出铁枪将异族连人带马钉死。
又说有几次战役,王爷身上铁甲被敌人鲜血泡得发黏,脱都脱不下来,最后是工匠剪开的。
苏莞:“…………”
看来自己已经不需要再打听京中的神箭手了。
那混蛋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苏侯爷说着说着停了下来,观察女儿神色,心中颇为后悔。
完了。
——谁家女儿喜欢听这些故事的!
别说是女儿,便是京中男儿,许多也只爱风雅,厌恶这些打打杀杀血腥之事。
若是因为他的一时兴起,让女儿怕了镇北王,那就完蛋了!
苏侯爷咽了口唾沫,“莞儿?”
苏莞抬眸,“啊,没事,爹,我已懂了,他便是霸王转世,蚩尤化人。”
苏侯爷眉头一皱,“倒也不是这般说法。”
他犹豫片刻,方才咬牙道:“虽然外界说他有勇无谋、莽夫做派,但你要知道,此人极有城府,心思深沉,军中粮草调度、人心收拢,桩桩件件都算得分毫不差,你莫要看错了他。”
苏莞冷笑,“那是当然,他一看就是个会骗人的。”
苏侯爷:“?”
苏侯爷大惊失色,“你知道了?”
苏莞黑着脸,“爹,我累了,我先去歇着了。”
她说着火速撤回了自己的小院。
一路上都咬牙切齿。
可恶!
那家伙恐怕真是秦晏!是镇北王!
怪不得之前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还说什么嫁入王府!
原来说的是嫁给他!
想得美!
青瓷在旁边小心翼翼看她,“姑娘,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可是冻着了?”
苏莞:“?!”
苏莞:“我哪里脸红了,我这是,精神焕发!”
青瓷:“……”
翌日清晨,苏莞刚起身,便接到了镇北王府的帖子。
太妃听说她昨日遇刺受惊,邀请她过府一叙。
苏莞坐在梳妆镜前,心头憋着一股无名火。
她很清楚太妃是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不满意沈玥之前种种表现,所以想来抬举一下自己。
也是给沈玥示威。
若是原主必然欣喜若狂,想方设法讨太妃的喜欢。
苏莞可不想让太妃喜欢自己。
她索性挑了套有些高调的行头。
一件明艳的石榴红轻纱撒金襦裙,领口裁得稍低。
虽压着一抹薄而半透的软烟罗,却也隐隐露出两抹饱满雪白。
细腰被织金锦带掐得不盈一握,走动间裙摆翻飞,隐约能见着那修长笔直的双腿。
半个时辰后。
苏莞踏进王府正堂,座上的老太妃只瞥了一眼,顿时面露不悦。
老太妃出身清贵,平日最见不得狐媚做派,向来觉得女儿家不该抛头露面,也不该穿得太招摇浮艳。
偏偏她现在对沈玥意见更大。
因为沈玥得罪了长公主,也因为孙子喜欢沈玥。
太妃盘算着,日后沈玥若是当了正妃,苏莞做侧室,那么自己就要抬举苏莞,省得姓沈的狂上了天。
这就是后院制衡。
太妃憋着没发作,瞧着苏莞的样子,暗道真上不得台面的,说了几句话就要打发人走。
忽然听见外面响起问安声音。
“祖母!孙儿来给您请安——”
世子秦峥走进了厅内。
他穿着一身银白锦袍,端的是风姿秀雅,门口打帘子的婢女们都悄悄脸红。
“……苏姑娘。”
秦峥望向苏莞。
少年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强烈的惊艳。
但想到眼前这女子性情作为、以及阿玥如何被迫害构陷——
秦峥心底那点旖旎瞬间化作厌恶。
太妃瞧出他们之间不对付,不由皱眉,“峥儿,你送苏姑娘出府吧。”
秦峥心中百般不愿,却不敢违抗祖母,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苏莞也行礼告退。
两人穿行在雕梁画栋的抄手游廊上,秦峥刻意同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听闻苏小姐前日在长公主寿宴上好生威风,还拔了诗魁?”
秦峥淡淡道。
苏莞侧过头,“是的,谢谢世子夸奖。”
秦峥:“?”
秦峥:“谁夸你了?你那首词堆砌辞藻、极尽谄媚,毫无风骨可言!比不了沈小姐半分,你若还要脸,便不该接受魁首之名。”
苏莞挑起眉,“长公主自己办寿宴,花自己的银子,爱挑谁就挑谁!世子若真觉得沈小姐委屈,也可以办个文会,砸上千金万两将沈小姐捧成天下第一才女。”
秦峥被噎了一下,“你这等心胸狭隘、只知钻营的俗妇,果真不能同沈小姐相提并论,她胸怀抱负、自立自强……”
苏莞简直要无语死了。
苏莞打断了他,“人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听闻当年王爷十岁制服疯马,十四岁阵斩敌酋,世子你如今十七了吧,敢问有过何等战功?除了同女人唇枪舌剑之外?”
秦峥差点被她气死!
他知道父王的本事,自己下辈子也及不上,因此不喜欢旁人拿这个说事!
更何况——
他自小读书多于习武,也下意识觉得,舞刀弄枪终究是莽夫所为。
便是朝堂之上,也总是文班压武官一头。
“放肆!”秦峥冷冷道:“父王乃是朝廷亲封的郡王,岂容你随意挂在嘴边!”
“我夸一下王爷还不行?”苏莞故意说道:“镇北王神功盖世、气吞山河,是顶天立地的真英雄!天底下的男儿若是有他半分能耐,都算光宗耀祖了!某些只会在后院仗势欺人的绣花枕头,连给他舔鞋底子都不配!”
秦峥气得七窍生烟,“你!”
远处忽然响起行礼的声音。
“……拜见王爷。”
游廊里的婢女随从们纷纷跪倒,战战兢兢地问安。
一道浑厚有力的低沉嗓音响起。
“本王倒是不知,苏姑娘竟是对本王如此倾慕?”
语调里带了几分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