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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幕霜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个穿着白色背心和花裤衩、脚踩人字拖的身影，在研究所外围的丛林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左手拎着一把从倭国兵身上扒下来的狙击枪，右手还往嘴里塞了颗什么东西。
探照灯灭了一盏，机枪火力点哑了一个。
对面的火力网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队长！有人在帮我们！”受伤的队员嘶声喊道。
苏幕霜把已经拉到一半的手雷保险环，又默默推了回去。
她眯起眼睛，盯着那个身影。
月光底下，花裤衩上印的椰子树清清楚楚。
“……林天龙？”
她不敢信。
“砰！砰！砰！”
又是三声枪响，不紧不慢的，跟这人做什么事都一副散漫劲儿一个德行。三个不同方位的射击窗口，火光依次熄灭。
林天龙把打空的狙击枪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嘟囔了一句：“破枪，精度不行。”
然后他弯腰，从脚边又捡起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糖纸放嘴里。
研究所方向传来急促的倭语喊叫声，紧接着，密集的子弹朝林天龙这个方向倾泻过来。
他没动。
只是侧了侧身子，几发子弹贴着他的背心飞过去，在身后的树干上打出一排碎木屑。
苏幕霜趁这个间隙翻身起来，朝队员们打了个手势——撤！
还活着的六个人迅速从掩体后面起身，借着火力被分散的空当，朝外围撤退。
但苏幕霜自己没走。
她猫着腰，朝林天龙的方向跑过去。
跑到一半，右肩上挨了一枪。
子弹从后面穿进去，没穿出来，卡在肩胛骨的位置。剧烈的疼痛让她身子一歪，单膝跪在了地上。
“苏幕霜！”林天龙骂了一声。
他的身影晃了一下，下一秒，人已经到了她面前，一把捞起她的腰，把人往肩上一扛。
“你干什么——”苏幕霜疼得声音都变了调，“放我下来！”
林天龙没理她，扛着她就跑。
不是往外跑，而是沿着研究所的围墙，在各个建筑物之间穿插。
身后，倭国士兵已经反应过来了。大批增援从研究所主楼涌出，手电光和红外瞄准器在夜色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子弹打在围墙上、地面上、窗户上，碎石和弹片横飞。
林天龙连停下来的时间都没有。
他扛着苏幕霜在建筑间的缝隙里钻，脚下的人字拖啪嗒啪嗒响，和周围的枪声一比，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苏幕霜趴在他肩膀上，血从伤口不停往外冒，染红了他的白背心。
她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林天龙，放下我，带着我你冲不出去的。”
没人搭腔。
“没必要……陪着我一起死。”
还是没人搭腔。
林天龙拐了个弯，闪过一串扫射，踩着围墙翻了个高差，落地的时候人字拖差点飞出去，他脚趾头一夹，硬生生夹住了。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苏幕霜急了。
“听见了，”林天龙终于开口，气都没怎么喘，“闭嘴。”
苏幕霜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跟她说闭嘴。
她是苏家大小姐，武当传人，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客客气气供着的。就连妹妹苏幕雪，跟她吵架最凶的时候，也只敢说“你烦不烦”。
这个穿花裤衩的混蛋，让她闭嘴。
“你——”
“我说闭嘴就闭嘴。”林天龙扛着她又翻了一道矮墙，身后几十发子弹打在墙头上，砖石碎渣崩了他一后背，“你受了枪伤还废话这么多，真不嫌失血快。”
苏幕霜的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出声。
不是被他说服了，是因为一颗子弹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去，吓得她本能地把脑袋往林天龙脖子边缩了缩。
林天龙停下了脚步。
他没往研究所主楼方向去。
那栋楼里还有大量的倭国士兵，而且他注意到，主楼顶上架着重型武器。军队，要炸掉一幢楼，对他们来说跟炸个鞭炮没区别。
进楼等于自投罗网。
他四下看了看，挑了个两幢建筑之间的死角，暂时蹲了下来。
把苏幕霜从肩上放下来，靠着墙坐好。
月光从两幢楼中间的缝隙漏下来，照在苏幕霜的脸上。她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右肩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整个人从脖子到手臂都在发抖。
林天龙蹲在她面前，打量了一眼伤口。
“子弹没出来，”他伸手按了按她肩膀周围的位置，苏幕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了，运气不错，没伤到血管。”
“废话少说，”苏幕霜额头上全是汗，“你先走，把他们引开——”
话没说完。
林天龙的手掌已经拍在了她的右肩上。
一股热流从他掌心灌入，紧跟着苏幕霜听到自己肩膀里“嗒”一声轻响，一颗变了形的铜质弹头，从伤口里弹了出来，落在地上滴溜溜转了两圈。
苏幕霜疼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
但她硬生生咬住了嘴唇。
还没等她缓过来，林天龙已经从兜里摸出几根银针——天知道他那条花裤衩的兜里到底还揣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手指翻飞，几针扎下去，伤口处的血，肉眼可见地止住了。
“好了。”林天龙把剩下的银针收起来，搓了搓手上的血迹。
苏幕霜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
刚才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现在虽然还疼得要命，但血确实不流了。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扎在伤口周围，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抬起头。
林天龙正蹲在她面前，嘴里还含着那颗嚼了半天的大白兔奶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白背心上沾了她的血，花裤衩上是灰尘和碎石渣，人字拖的带子还断了一根，用什么东西临时绑了一下。
这副打扮，搁大街上，连保安都懒得多看一眼。
但就是这么个人，刚才扛着她在枪林弹雨里穿行了将近三分钟。
苏幕霜一向自负，武功不弱，手下也带过不少精兵。但她心里很清楚，刚才那种局面，换成她自己一个人，不带伤的情况下，也只有五成的把握冲出去。
而他扛着一个人。
“看什么？”林天龙注意到她的目光，挑了挑眉。
苏幕霜把目光移开，声音有点沙哑：“为什么不丢下我。”
“丢下你？”林天龙吐掉嚼烂的奶糖，擦了擦嘴角，“那我一开始冲进来干嘛，看烟花啊？”
苏幕霜不说话了。
这时候，远处传来倭语的喊叫声，听方向，搜索队正在朝这边合围。
引擎声也响起来了——大概率是装甲车。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