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郎站在清迈指挥室里,桌上摊开的是一张泸城码头区域的卫星地图,上面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三个圈。
一个是松木左左的死亡位置。
一个是井上兵长被废的位置。
第三个,是田中三郎在米粉摊被一筷子捅穿喉咙的位置。
三个圈连起来,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一个小时之内,”山本一郎的声音不高,用的是日语,每个字抠出来都干干净净,“给我查到这个林天龙的下落。”
站在他身后的四个人,没有一个敢接话。
这四个人在兵部海外行动组里各有代号,最弱的那个也是宗师中期,放到东南亚的地下世界,任何一个都能独当一面。
但没人在这个时候多嘴。
山本一郎转过身来。
他五十出头,头发全白,扎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穿着深灰色的和服,腰间别着那把武士刀。
和服的袖口有些泛黄,说明他穿了很久,没换过,是个念旧的人。
但这种念旧跟温情无关。
“你们不用出手,”他把桌上三份死亡报告叠在一起,慢慢放进文件夹里,“查到了,通知我。”
一个短发女人犹豫了两秒:“山本大人,要不要联系总部增派——”
“不用。”
山本一郎打开文件夹旁边的一个黑色皮质收纳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根银针,每一根都极细,尖端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他抽出两根。
在指尖转了一下,又插回去。
“松木死的时候,脖子是被手拧断的,”山本一郎语速很慢,“田中死的时候,凶器是竹筷子。井上兵长被一脚踹断肋骨。”
他合上收纳包。
“但这不是全部。”
他把收纳包翻了个面,指着内衬上嵌着的两根银针残体。
两截断针。
“这两根银针,是从松木左左的尸体上取出来的。松木的颈椎第三节和第五节之间,各有一根。”
四个人同时看向那两截断针。
短发女人的瞳孔紧了一下:“银针?”
“报告里写的死因是颈椎断裂,但实际上,在脖子被拧断之前,这两根针已经封住了松木的大椎穴和哑门穴。”
山本一郎把收纳包收回腰间。
“换句话说,松木在死之前,已经被废了。脖子是后来拧的,只是为了确认死亡。”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随手带着银针,先封穴,再杀人,”山本一郎走到门口,把武士刀提在手里,“这个林天龙,还是个医术高手。”
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短发女人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宗师后期。
兵部海外行动组副组长。
这样的人物亲自出马,在过去十年里,只发生过三次。
前两次的目标,一个死了,一个疯了。
……
凌晨两点四十分。
林天龙穿过码头西侧的那条长巷,拐上了主街。
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往远处排,昏黄的光打在柏油路面上,有的亮有的不亮,跟他的人字拖一样,左脚的带子快断了,右脚的底快磨平了。
他背心上还沾着几滴米粉汤的油渍,那是在码头吃宵夜的时候蹭的,那碗粉后来也没吃完。
兜里装着井上源次给的情报。
山本一郎。
兵部海外行动组副组长。宗师后期。
驻点清迈。
林天龙一边走,一边用指甲抠背心上的油渍,抠了两下没抠掉,放弃了。
他走得不快,人字拖拍在地面上的声音很规律,啪嗒,啪嗒,像个散步的无聊游客。
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药店,他停了一下。
药店的玻璃橱窗映出他的影子。
花裤衩,旧背心,趿拉着的人字拖,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林天龙看了自己两秒钟,嘿嘿笑了一声。
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药店里只有一个值夜班的老大爷,胖胖的,戴副花镜,正歪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门响,抬了下眼皮。
“老板,有没有碘伏?”
“架子上第二排。”
林天龙拿了一瓶碘伏,又拿了一卷纱布,丢在柜台上。
老大爷扫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右手中指上。指甲盖旁边有一道很浅的口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摔的?”
“切的,”林天龙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泰铢,换算了一下汇率,又掏出一张人民币,“剁椒的时候不小心。”
老大爷没再多问。
林天龙付了钱,拎着碘伏和纱布出了药店,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他把纱布撕开,倒了点碘伏,抹在右手中指上。
那道口子不深,但位置很讲究——正好在合谷穴和劳宫穴之间的经络岔口上。
刚才在巷子里制住井上源次的时候,匕首的角度偏了一点,刀柄上的金属铆钉蹭到了手指。
伤不重,但这个位置走针的时候会影响手感。
林天龙从背心夹层里摸出一个牛皮卷,打开,里面是九根金针。
九根。
回阳九针用的那套。
他把第三根和第七根拈出来,夹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对着路灯看了看针尖。
然后右手两根手指捏住第三根针,往自己右手中指的那道伤口旁边扎了下去。
进针,半分。
一股极细的真气沿着针身透进去,走了合谷穴的支脉,绕过伤口,从劳宫穴的方向回流。
林天龙吐了口气。
经络通了。
他拔出针,擦干净,收回牛皮卷。
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小城不大,从码头到城外,步行也就二十分钟。
林天龙走了大概十分钟,经过了三条横街,两个十字路口,一家关了门的711便利店。
路上没有人跟踪他。
他确认了三次。
但他的眉头,从路过那家便利店开始,就没松开过。
不对劲。
没人跟踪,没有暗哨,连码头方向的引擎声都停了。
这不正常。
井上源次的通讯器明明已经发出了信号,兵部的增援应该在十五分钟之内到达码头区域。
但他走了十分钟,一个追兵都没有。
两种可能。
第一种,增援去了码头,但没追过来,在原地收拢人员。
第二种,增援根本没来码头。
如果是第二种——
林天龙停下了脚步。
他原本计划穿过城区,去城外三公里处的一个废弃研究基地。
苏幕霜的情报里提到过,那个基地的地下室曾经存放过一尊木雕佛像的运输记录。
但这一刻,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直往他的后脊梁上窜。
出了城之后,更强了。
林天龙站在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空荡荡的街道,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中指。
刚才扎针的时候,他用了真气。
真气透过银针,会在周围残留极其微弱的气场波动。这种波动,普通人根本感知不到,宗师级别的高手也未必捕捉得了。
但如果对方也是用针的——
林天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该死的。
只凭两根银针的残留气场就能定位,这倭鬼的追踪师,不简单。
他回想起松木左左尸体上那两根针的手法。
当时他插针的时候,用的是最基础的太乙封穴术,快进快出,不留真气,但银针本身在穴位中停留的那零点几秒,针身会自然吸附经络中的气血波动。
如果有人从那两根断针上反推他的针法特征,再配合真气感应术……
他把右手中指上还没干透的碘伏又擦了一遍。
这个山本一郎,或者说,兵部派来的究竟是谁——能从银针的残留逆推施针者的位置,这种本事,整个东南亚的暗面世界,他只听十师傅提过一种人。
追魂针师。
倭国兵部秘传,用银针追踪目标的专职猎手。不用跟目标交手,不用派人盯梢,只要拿到目标接触过的针具残片,就能在方圆十公里之内锁定气场。
林天龙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城外吹进来,热得很,带着热带植物腐烂的甜味。
他把那卷牛皮卷从背心夹层里又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九根金针。
这是师傅留给他的,每一根都灌注过纯阳真气,跟外面卖的银针不同,气场波动的频率和他本人的经脉共振。
说白了,这九根针就是九个信号发射器。
只要他还带在身上,那个追魂针师就能找到他。
丢掉?
林天龙把牛皮卷收回夹层里。
不可能丢。
他就站在路灯底下,花裤衩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人字拖的左脚带子终于断了。
林天龙弯腰把断掉的带子打了个结,重新套上。
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街道尽头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但林天龙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内敛的气息,正从城外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压过来。
这股气息他不熟悉。
但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判断不了对方的深浅。
判断不了。
这个念头在林天龙脑子里转了一圈。
十年来,从昆仑山到东南亚,从宗师到半步宗师,从黑莲的杀手到万蛊门的老祖,他碰到过的对手不下几十个,每一个他都能在三秒钟内摸清对方的底。
但这一次,他摸不到底。
林天龙站在路灯下没动,人字拖的带子还在晃悠。
他看着街道尽头的黑暗,慢慢地,把双手插进了花裤衩的兜里。
兜里除了几张皱巴巴的泰铢,什么都没有。
远处,黑暗深处,一个人影出现了。
穿着灰色的衣服,看不清脸,走路没有声音。
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两根银针。
林天龙眼睛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