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龙沿着码头西侧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里头黑得像锅底,路灯坏了两盏,剩下一盏也在抽风,忽明忽暗。
他把人字拖的带子捏了捏,走得不紧不慢。
身后没有脚步声。
那两个宗师没追上来。
林天龙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线。
苏幕霜坐的那条渔船,按照速度算,现在应该已经开出了五六海里,安全上暂时没啥问题。
他要做的,就是赶在兵部的援军到位之前,离开这一带。
巷子尽头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铁皮顶的棚屋一间挨着一间,墙上贴满了泰文广告。
林天龙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的。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电线杆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脚上是一双老旧的皮凉鞋,鞋底磨得快见了脚后跟。
看着就是个在码头混饭吃的中年闲汉。
但林天龙站住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这个人选的位置。
这个路口,左边是死胡同,右边通往码头仓库区,正前方穿过去就是主街。
三条路,这人恰好站在正中间那个交叉点上,不前不后,不左不右。
这不是随便靠着歇脚的站法。
这是堵路的站法。
林天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人字拖,又抬头看了看那人。
那人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亚麻衬衫男人把没点的烟收进了衬衫口袋里。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不抽了,没工夫抽了。
“你挡道了,大哥。”林天龙用泰语说。
对方没用泰语回,而是用了一口很标准的日语:“林先生,走得不急吧。”
林天龙换成日语:“赶着回去吃宵夜,挺急的。”
亚麻衬衫男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浅,露了一点牙齿,但眼睛没跟着笑。
林天龙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个人的右手,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腰侧。
不是插兜,也不是自然垂放,是五指微曲,掌心朝内,随时可以拔东西的姿势。
腰间鼓了一小块。
不是枪。
枪的轮廓不是这个形状。
是刀。
短刀。
林天龙在心里过了一遍——松木左左是南洋四鬼的人,井上兵长是兵部的精锐杀手,那两个宗师是就近赶来的援兵。
眼前这个呢?
“你是兵部的?”林天龙问得很直接。
亚麻衬衫男人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了一句别的话:“田中三郎是我带出来的兵。”
林天龙“哦”了一声。
田中三郎。
三个月前,在金三角那边,他顺手解决掉的一个盯梢。那人死的时候,表情挺意外的,大概没想到一个穿花裤衩吃米粉的游客能一筷子捅穿他的喉咙。
“田中三郎死的时候,才刚反应过来我是谁。”林天龙嘿嘿笑了笑,一步一步,朝亚麻衬衫男人走过去,“被看出来了呀,你叫啥来着?看来你要比田中强上一些呢。”
亚麻衬衫男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怕。
是在精确计算距离。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我叫井上源次。”他的声音很平,“井上兵长是我弟弟。”
林天龙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难怪,”他说,“一个姓。”
“林天龙先生。”井上源次终于把右手从腰侧抬了起来,手里果然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硬木,没有反光,“我弟弟现在什么情况?”
“还活着,踹了一脚,估计断了几根肋骨。”
井上源次点了点头。
就这么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示感激或者愤怒。
林天龙瞧出来了。
这人和他弟弟不一样。井上兵长是个执行命令的工具,脑子里只有任务。但这个叫井上源次的人,有自己的判断。
而一个有判断力的敌人,往往比一百个没脑子的杀手更难对付。
八米。
“我猜你想拖时间,”林天龙眯起眼,笑了,“你们兵部的人,应该很快就会赶到这里了吧。”
井上源次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大变脸,是嘴角的弧度消失了,眼角的纹路收紧了,下颌骨的肌肉绷了起来。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事情只有一个——跑。
但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
三米。
林天龙离他只有三米。
这个距离,稍有异动,他毫不怀疑林天龙能把那只人字拖塞进他的嘴里,外带拧断他的脖子。
他见过松木左左的尸体照片。
脖子是歪的,眼珠子鼓出来,死相极其难看。那是被人一只手拧断的。
不是武器,不是暗器,是手。
一只穿着人字拖的人的手。
“你到底想要什么?”井上源次问。
“情报。”林天龙竖起一根手指,“就一个问题,回答完了,你走你的,我回去吃宵夜。”
“什么问题?”
“兵部东南亚这片的负责人是谁?”
井上源次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对于普通人来说很短,但林天龙很清楚,兵部的增援力量每一秒钟都在靠近。
这个男人拖得越久,他的处境就越不利。
林天龙不想等了。
他的身形动了。
说“动”其实不太准确。更像是一阵风刮过,前一秒他还站在三米外,后一秒他的右手已经捏住了一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匕首,刀尖抵在井上源次的锁骨窝里。
井上源次的短刀抽出来了一半。
只抽出来一半。
因为林天龙的左脚踩在了他的刀鞘上,连带着他的右手腕一起,踩在了电线杆的底座上。
匕首没有刺进去。
刀尖抵着皮肤,压出一个小坑,渗出了一滴血珠。
林天龙离他的脸不到一拳的距离。
“回答我的问题,”林天龙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没有嬉皮笑脸,没有吊儿郎当,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者我把这把匕首往前送两公分。”
井上源次能感觉到刀尖上传来的力道在增加。
不是很大,但很稳。
稳得吓人。
“山本一郎。”他说。
林天龙没收手:“什么级别?”
“兵部海外行动组副组长,宗师后期。”
“驻点在哪?”
“清迈。具体地址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临时通知。”
林天龙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匕首收了回去。
井上源次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是从肺底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味道。
林天龙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匕首上那一小滴血,用井上源次的亚麻衬衫下摆擦了擦。
“你——”
“走吧。”林天龙打断他,“你弟弟被那两个宗师扛走了,应该在码头东边,赶紧去找他。回去告诉你们兵部的人,松木左左和井上兵长的事,算我林天龙做的,不用查了。”
他把匕首别回腰后,转身就走。
走出去五六步,又停了一下。
“对了,”他没回头,“山本一郎如果想来找我,让他带够人。上次那个田中三郎,就带了两个。太寒碜了。”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等林天龙的人字拖声彻底消失,井上源次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在抖。
和码头上那个猎装瘦子的反应一模一样。
他把短刀收回鞘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通讯器,按下了一个加密频段。
“源次报告。目标已离开码头西侧。方向不明。”
通讯器里沉默了片刻,一个沙哑的男声用日语回了两个字。
“收到。”
又沉默了两秒。
“山本大人已经从清迈出发了。”
井上源次攥紧了通讯器。
兵部的人,能杀宗师的人,绝不会放过。
山本一郎亲自来,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追杀了。
是清洗。
……
远处,码头方向传来柴油机的突突声。
苏幕霜抱着檀木盒子,在渔船的船舱里睁开了眼睛。
手机屏幕又亮了。
第四条短信。
“宵夜没吃上,回头你欠我一顿。到了安全地方回我个消息,不回的话,我就当你想我了。”
苏幕霜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终一个字都没回。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抬头望着舱口透进来的那一小片天空。
星星很多。
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码头上那个穿人字拖的男人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黑暗里,连回头都没回一下。
船继续往前开。
海风从舱口灌进来,把那条短信的通知声吹散了。
而泸城那边,一通加密电话正打进兵部东南亚行动组的指挥室。
山本一郎放下电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一柄武士刀,擦了擦刀柄上的灰。
十年了,林家的种,居然还有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