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走后,谢旭东立即给雷军打电话,让他晚上到家里来一趟有事商量。刚打完电话办公室科员田珏走了进来,说道:“谢局,今天上午九点半县政府有一个会议,王局长说要你去参加一下。”
谢旭东问:“会议什么内容?”
田珏说:“会议通知在王局长那里,我没有看到会议通知。”
谢旭东说:“好,我知道了。”
表面上办公室是归谢旭东管,实际上还是王大伟在管,办公室主任辛明有啥事都是先请示王大伟。
谢旭东也懒得纠缠这些细枝末节的破事,不请示倒好,落得个耳根清净。他也知道,凡是让自己去县委、县政府参加的会议,要么是无关痛痒的闲会,要么是糟心透顶没人愿意接的烂会。他断定今天也是这样,便在兜里揣着个笔记本,骑上自己二八大杠慢悠悠来到县政府,把自行车在停车场停好,一看还有一段时间,就在县政府一楼大门旁点上一支烟,有滋有味地抽了起来。
谢旭东是个老烟枪,二十岁就开始抽烟,一直抽的是大前门烟,从来没换过。大前门烟在20世纪80年代也算是够档次的好烟,市场上名气不小,那时候流传“省中华市牡丹,处级干部前门烟“的说法,不像现在牌子不行了。他也是一样,抽了一辈子前门烟也没弄上处级,到现在还只是个科级。
抽完了一支烟,开会的人才陆续到来,谢旭东随着人流来到县政府大会议室。他扫视了一圈会场。来开会的大多是各单位副手,一把手没几个到场,他立刻断定这不是什么重要会议。
会议九点半正式开始,县长吕宁、县纪委书记欧阳若兰、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陈舒走进了会议室,依次落座。
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曹春晖小声对吕宁说,还有个别单位领导没到,是不是等一会儿。
吕宁一脸严峻说道:“不等了,马上开会。”
常务副县长陈舒敲了敲麦克风,又清了清嗓子,说道:“同志们,大家静一下,现在开会,今天会议的主题是‘整顿私开滥采,修复环境生态’专项活动会议,下面请吕宁县长作重要讲话,大家鼓掌欢迎。”
陈舒嗓门洪亮,自己拍巴掌最响,可主席台下的掌声却稀稀拉拉。
吕宁没有废话,拿过话筒直接说道:“这是我来石岭县五个月来召开的最重要的一次会议,会议通知明明要求是各单位一把手参加,我看了一下,大多数单位来的都是副手,不知道是县政府办公室通知错了,还是各单位一把手领会错了,如果是县政府办公室通知错了,我看办公室主任曹春晖同志就不要干了。代表一把手来开会的同志,如果是一把手授权给你们的,那你们就是这次‘整顿私开滥采、修复环境生态’专项活动的第一责任人,办公室的同志把签到整理好会后交给我。”
此时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曹春晖脑子一片发懵,好些单位一把手没来都是提前跟他打过招呼的,瞧吕宁这意思,自己这办公室主任怕是要做到头了,后背上瞬间沁出冷汗,他不自觉地看向陈舒。
主席台底下替一把手来参会的人也全都傻了眼,不过是替领导开个会,怎么就闹出这么大动静?石岭县私开滥采都多少年了,谁敢碰这烫手山芋?当初司马知远整顿了一把就把小命丢了,谁还敢往这火坑里跳?大家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谢旭东心里反倒泛起一丝兴奋,不由得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
吕宁接着说道:“咱们石岭县盛产优质石头,自然也是盛产优质石板材,石头资源对县里经济发展做出了一定贡献,这不可否认。但我通过这几个月的实地调查,我们的私开滥采情况十分严重,环境破坏污染更是触目惊心,水土流失严重,粉尘污染严重,污水严重污染,有的村庄因污染导致河水变白发臭,连牲畜都不喝,地下水和井水也受到影响,老百姓的生活用水成了难题,喝一口干净水都变成一种奢侈……
吕宁县长在台上满脸涨红、语气悲愤、字字铿锵,话语里满是义愤填膺。台下众人面面相觑,这些现象他们心里一清二楚,可却束手无策,他们不敢正视吕宁犀利的目光,纷纷低下了头。
吕宁县长说道:“这次整顿工作主体责任单位是环保局、国土资源局、发改委,工商局、水利局、林业局、农业局、安监局、各乡镇等,由我直接牵头,相关部门要大力配合,一定要把这次专项整顿抓出结果来,各单位要按通知要求,把本单位工作方案明天下午下班前送到我的办公室。”
吕宁县长讲完话,会场陷入了四五秒钟的沉寂,谢旭东头也没抬头率先鼓起掌来,随后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坐在台上的欧阳若兰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谢旭东的举动,不禁微微点了点头。
按照流程,陈舒让欧阳若兰也讲几句话。
欧阳若兰拿着麦克风站起来沉稳地说道:“县纪委坚决支持县政府这次‘整顿私开滥采,修复环境生态’专项活动,发现党员领导干部在‘整顿私开滥采,修复环境生态’专项活动中有违法乱纪现象,坚决予以惩处,绝不手软。”
说完她目光凛冽地扫视了一下台下参会人员,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
陈舒最后官话套话地做了总结,提了要求,会议结束。
参会人员齐齐长出一口粗气,脚下生风般快步涌出会场。
谢旭东是最后走出会场的,他心里已然有了定论,吕宁和欧阳若兰必定是一条战线上的。
他到停车场,推着自己的二八大杠刚要走,一个年轻小伙子跑了过来说道:“谢副局长你好,我是吕宁县长的秘书刘奇,吕宁县长让您到他办公室去一下。”
谢旭东放下自行车,跟着刘奇来到吕宁县长的办公室,进门一看欧阳若兰也在。
吕宁县长笑道:“谢副局长,我来都快五个月了,你也不说来看看我。”
谢旭东也笑道:“我这个老头子现在是个闲人,也干不成啥事,来看县长说啥呀?”
“您是石岭县有名的老警察,当常务副局长多年,破过无数案件,人送外号谢老狠,你就给我说说韩彪的案子吧。”吕宁说完给谢旭东倒了一杯茶水。
谢旭东说:“已经有两三年不碰案子了,韩彪的案子只是听说而已。”说着便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吕宁听完紧皱眉头,问道:“这么说这个案子表面看挺简单,背后还很复杂啊?”
谢旭东说:“复杂不复杂一切都得看证据。”
欧阳若兰问道:“谢副局长,你是老刑警,以你的经验判断,韩彪被毒死的原因是什么?”
谢旭东喝了一口茶水说道:“无非两个原因,一个是仇杀,一个是利杀。”
吕宁问道:“那您是倾向仇杀还是倾向利杀?”
谢旭东没有回答,而是笑呵呵地说道:“县政府‘整顿私开滥采,修复环境生态’这个专项活动可太好了,如果真能取得实际效果,人民群众一定是非常高兴的。”
吕宁和欧阳若兰同时看向谢旭东,这不是所问非所答吗?但瞬间他们俩似乎又明白了什么,能走到县级领导这个岗位,谁的脑袋也不白给。
吕宁笑了,说道:“谢副局长您是担心这次整顿又半途而废?”
谢旭东摆摆手道:“没有,有吕县长的决心和欧阳书记的坚定支持,这次整顿一定能取得成果。不过有一个问题吕县长要考虑,正像你说的那样,石岭县石头资源在经济发展中的作用不可忽视,还有一个支柱就是东方商贸集团公司,也非常重要。”
吕宁微笑地看着谢旭东,他这是在暗示自己什么,东方商贸集团跟整顿有啥关系,利益,韩彪死于利杀,什么利益,石头资源利益,不愧是老刑警啊,判断如此诡异犀利。
欧阳若兰接着问道:“韩彪团伙抢劫案人都抓住了,有没有挖出什么新的线索?”
谢旭东答道:“我听刑侦大队雷军队长说,这几个人目前只交代了与抢劫大客车有关的问题,别的没有啥了,雷军说想把他们几个异地羁押能好一些。”
吕宁立即说:“这个事我帮你们联系,省看守所我有个朋友,不违反原则他就可以办。”
谢旭东说:“根据案情需要异地羁押犯罪嫌疑人是可以的,不违反原则。”
吕宁问:“谢副局长,您目前在局里分管什么工作?”
谢旭东笑道:“我年纪大了,王局长体恤我,只安排我分管办公室和装备保障工作。”
吕宁笑道:“您是老刑警,经验足、能力强,理应多挑些担子。大伟局长还兼着副县长,事务繁杂,我得让他替我多分担些工作,他分管的刑侦大队这块业务,就辛苦您接过来吧,我明天就和大伟局长谈一下。”
沟通到这里谢旭东心里就更有底了,站起来庄重敬了一个警礼,说道:“领导信任我,我绝不辱使命。”
吕宁意味深长地说:“我们都不能忘记初心使命,要对人民负责,以后你有什么问题,也可向欧阳书记进行汇报。”
谢旭东用力点了点头,说道:“两位领导要是没别的安排,我就先回去了,手头还有些事要处理。”
吕宁也用力点了点头。
看着谢旭东离去的背影,欧阳若兰说道:“看起来这是个正直又有使命感的老警察,被闲置这么多年,这很能说明问题啊!”
吕宁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坚定地说道:“我们一定不负组织的重托和人民的期望,让石岭县的天空永远晴朗。”
欧阳若兰双手用力支撑着桌子,凤眼微屈,目光灼灼,浑身散发着一往无前的坚定。
石岭县官场上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