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两个茶叶盒里的六万现金,谢旭东缓缓开口道:“沈副书记,左美娟在茶叶盒里放了六万现金,这事她没跟我说,我确实毫不知情,我个人与兴佳电脑销售公司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从前也不熟悉,只是这次进行采购办公电脑市场调研,我们连续走了三家公司,最后走到这家公司……”就把当时与兴佳电脑销售公司向菊总经理沟通情况以及晚上吃饭过程详细地说了一遍,并说所有行为都可以找同去的局办公室主任辛明和装备保障科科长孙越进行核查,当时他们都在场。
另外关于嫖娼视频,谢旭东说:“我根本就没让那个女人进房间,当场就把她撵走了,哪来的嫖娼一说?我看这两件事情绝非偶然,似乎有人在背后指使所为,目的就是故意陷害我,请纪委同志到兴佳电脑销售公司找一下左美娟,问她为啥要在茶叶盒里放六万块钱,意欲何为?再到我们住的凯瑞快捷酒店调查一下或者看一下监控,我们一行四人,那个女的为什么单单找到我的房间,是怎么找到我住的房间,这样就会把问题搞清楚的。”
谢旭东后发制人的自证清白把球踢给了沈通林,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明确的态度。
沈通林心里明白,要是去兴佳电脑销售公司找左美娟核实情况,肯定就把她行贿的事实给做实了,去凯瑞快捷酒店调查或者查看监控,那个女子的踪迹一定会暴露。这个谢老狠实在是狡猾透顶,这摆明了是个烫手山芋,自己要是接了,无异于钻进他设好的套里,反倒要替他自证清白。
见沈通林不说话,谢旭东看了一眼王大伟笑道:“沈副书记,你还有啥问题需要问我的吗?没有我就走了,希望纪委同志尽快去找左美娟及到凯瑞快捷酒店进行调查核实。”
说完他站起身来就走了,沈通林也没有阻拦。
张静茹见状在心里暗暗佩服谢旭东的老辣与机敏,明明是纪委找他谈话核实问题,他倒好反手就把难题推给了纪委,要纪委替他把问题核实清楚。
见谢旭东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王大伟和沈通林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通林对同来的纪委同志说:“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和王局长个别沟通一下。”
办公室里就剩下王大伟和沈通林两个人。
沈通林长叹一口气说道:“谢旭东这老家伙办事真是诡道,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看,他无合作、无请托;自掏腰包请客,平等往来,非权力寻租;收两盒茶叶未超正常礼尚往来,属于轻微违纪;全程不知道茶叶里有现金,无隐匿、无使用、无拖延、立即上缴,我看只能给他一个批评教育或者责令书面检查。”
王大伟恨得直拍大腿,骂道:“这个老瘪犊子,怎么就收拾不了他呢?”
沈通林埋怨道:“王局你也是,计划还不够周密,你知道老家伙不喜欢喝花茶,咋还安排给他送花茶,这要是给他送红茶,他把茶叶盒往办公室里一拿,咱们就来一个现场人赃俱获,他还有啥可说的。这下可好,狐狸没打着还惹了一身骚,他一定会怀疑是你在背后整他,还害得我跟欧阳若兰进行解释,如果老家伙和欧阳若兰背后有关系,就把我给搭进去了,这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王大伟后悔得直想撞南墙,气得在办公室里直转圈圈,使劲拍着脑袋说道:“沈书记,可千万不能去兴佳公司找左美娟核对情况啊,那样的话就把兴佳公司给拖进去了。”
沈通林无奈地说道:“欧阳若兰不一定听我的话,我试试看吧。这小娘们我看将来一定是咱们的大麻烦。”
王大伟面露狠色说道:“是麻烦就得连根拔了,真搞不懂老大到底咋想的?”
沈通林说:“我看老大现在是把精力都放在了吕宁的身上了,听说他那个‘整顿私开滥采,修复环境生态’专项活动调查摸底工作已经快结束了,发现了不少问题。”
王大伟说:“这个事我知道,是要结束了,确实发现了不少问题,但这些问题解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吕宁想一下子解决掉绝不可能,倒是欧阳若兰这小娘们不好对付,她出手就要抓人,葛三明跑了,下一个是谁呀?”
沈通林说:“谁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反正她一抓一个准,都怪老大当初不够硬气,要是坚决顶住了不让她来,让自己人来当纪委书记,哪会有这么多麻烦事。”
王大伟说:“老大有老大的难处,咱们就别抱怨了,你赶紧想想怎么把谢旭东这老瘪犊子的事给抹平了,哪怕给他个警告处分都行,绝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沈通林说:“我只能尽力去办,可不能得罪欧阳若兰,不然咱们在纪委就彻底没了眼线,以前跟我走得近的那些人,我瞅着现在都一个个往欧阳若兰那边靠,根本不听我的招呼了,咱们俩可得加倍小心。”
沈通林走了,王大伟点上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股浓浓的烟雾,在心里暗暗骂道:“这老瘪犊子真不是个男人,送到嘴边的美人都不动心,是不是他妈的有病不行?要不然把他堵在床上那可就成了石岭县天大的新闻了。”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沉落,冬夜的冷风刮过枯枝,发出细碎而尖利的声响,王大伟一支一支不断吸着烟,盯着那缕缓缓散开的烟雾,他仿佛看到数不清的危机正向自己缓缓走来,像一群无声逼近的黑鸦,翅尖刮擦着窗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谢旭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立即给雷军打了个电话。
雷军接起电话焦急地问道:“领导你回来没有?”
谢旭东说:“我回来了,在办公室,发生什么事了?”
雷军说:“李帅跟我说,今天上午看守所那边以整理卫生的名义对监舍进行了调整,秃老亮耿守仁他们九个人被分开了,安排到六个不同房间,已经完全脱离了我们的监控,我担心会出问题。”
谢旭东听完沉默了几秒,指节在办公桌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心里彻底透亮了,王大伟让自己带队去省城,根本就是调虎离山,目的就是为拆分耿守仁他们创造条件,好牢牢掌控这群人,必要时逼他们翻供串供,顺带还给自己设下圈套,真是一石二鸟的毒计。想到这里他说道:“雷军,你让李帅重点关注耿守仁、崔柳和张增富,他们三个绝不能出事,明天对他们三个还要进行提审,把证据彻底做实。”
雷军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领导,李帅还说,王大伟和李里家今天上午去了看守所,两个人在看守所转悠了一大圈,还特意去了监控室看了一下。”
谢旭东说:“这些我们都干涉不了,我们就是要把重点人员看护好,别出意外,把证据固定好,不让这些人串供和翻供。”
挂断电话后,谢旭东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闭上眼睛认真思索着,他听见窗外枯枝在冷风中折断的轻响,像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叹息中他想起大石山镇。大石山镇是大客车抢劫案件和围堵县里检查组案件的案发地,这两起案件都与葛三明有关系,葛三明跑了,钱多宜死了。钱多好和耿守仁都或多或少交代了镇长蒋忠贤在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受贿的一些问题,如果这些问题属实,就符合纪委双规的适用标准,这样的话大石山镇问题的盖子就可以揭开了,但前提条件是蒋忠贤不能再出事。
想到这里,谢旭东看了一下时间,是晚上七点多,他决定给欧阳若兰书记打个电话,要当面向她汇报一下工作。
欧阳若兰书记在办公室加班,接起谢旭东电话说:“旭东局长,还没回家呀?”
谢旭东说:“欧阳书记,我想当面向你汇报一下工作,不知道您方便不?”
欧阳若兰温和地说:“来吧,我在单位等你。”
谢旭东迟疑了一下说:“欧阳书记,能不能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我向您汇报工作?”
欧阳若兰沉默了两秒,说道:“可以,我看我住的绿源小区旁边有一个肯德基店,我们就去那里,我这就过去。”
夜色已沉,肯德基店的玻璃门上凝着薄薄一层冰霜,欧阳若兰挑了个靠角落的僻静位置,点了两份热咖啡和两份香辣鸡腿堡,便静静地等着谢旭东。
谢旭东蹬着他那辆二八大杠,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见欧阳书记已经到了,连忙致歉:“欧阳书记,让您久等了。”
欧阳若兰笑道:“我离这里近,走一会儿就到了,我给你点的是香辣鸡腿堡,你要是不喜欢就再点别的。”
谢旭东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欧阳书记您别笑话我,这香辣鸡腿堡我还真没有吃过。”
欧阳若兰笑了,说道:“没吃过您就品尝一下,这是我们年轻人都爱吃的,很方便。”
谢旭东也不客气,拿起香辣鸡腿堡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多汁,混着孜然与辣椒的辛香热气直冲鼻腔,比他常吃的肉包子还要香。吃了一口之后,他也不啰嗦,便直接汇报起工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