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旭东首先汇报了自己这次带队去省城吉春市考察购买办公电脑过程中发生的事,说道:“欧阳书记,不管怎么说,我收了左美娟的两盒茶叶确实不妥,组织上该怎么处理我,我绝无二话。但这事太过蹊跷:我人还在省城没回来,举报视频就传了过来,而且我离开的这两天,看守所把围堵县检查组的那九个嫌疑人分开羁押了,这里头绝对有猫腻。”
欧阳书记听完,微微颔首,说道:“这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是什么?这个人是谁?”
谢旭东说:“根本目的就是要把那九个人分开羁押,便于他们掌握控制,这九个人中耿守仁、崔柳、张增富已经交代了葛三明不少问题,可偏偏让他跑了,另外也交代了大石山镇镇长蒋忠贤一些问题。大石山镇和小石山镇是石岭县最重要的石头资源产地,只要能突破其中一个,不少问题就能水落石出了。这个人我怀疑就是王大伟,但我没有证据。”
欧阳若兰目光微凝,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既然耿守仁他们开了口,那就不能让他们再闭上。王大伟,公安局长,有些意思。”
谢旭东说:“我已经派刑侦大队的人以随时提审嫌疑人的名义进驻了看守所,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时间长了不符合法律规定,也会引起刑侦大队和看守所两家内部矛盾。”
欧阳若兰问道:“那怎么办?”
谢旭东沉吟片刻问道:“不知道纪委掌握不掌握蒋忠贤的问题线索?”
欧阳若兰说:“纪委倒是收到过一些反映蒋忠贤问题的举报信,但都是以前的,尚未核实。”
谢旭东说:“加上这次钱多好、耿守仁等人交代的问题线索,看看能不能对蒋忠贤采取措施,要是现在就能动手,就不怕耿守仁他们翻供串供了。”
欧阳若兰思索了一下说:“就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对蒋忠贤采取双规措施还为时尚早,要是加上你们刑侦大队提供的线索,纪委倒是可以对他进行谈话函询。”
谢旭东说:“我对蒋忠贤还是比较了解的,他是前任县长的人,这个人表面上看着比较强势,其实内心还是谨小慎微的,如果他的问题线索比较清晰,说不准谈话函询会有所突破。”
欧阳若兰说:“那我明天就安排人找蒋忠贤谈话。”
谢旭东想了一下说:“欧阳书记,最好您亲自带人去大石山镇找蒋忠贤谈话,不要让他到县纪委来,我怕事先……”
还没等谢旭东把话说完,欧阳若兰说:“我理解你的意思,我带队直接去大石山镇找蒋忠贤谈话。”
谢旭东说:“我这就回去把钱多好、耿守仁反映的蒋忠贤相关问题线索整理好发给您。”
欧阳若兰点头,又说道:“谢局长,你介绍的司机于海涛很不错,懂规矩还能干,我很满意。另外,你安排一下时间,我想见一下钟剑锋。”
谢旭东应道:“钟剑锋目前在青翠园小区当保安,你确定好时间我通知他。另外,我估计明天沈通林副书记就会向你汇报我的事情,就按组织程序办理吧,我要求他去兴佳电脑销售公司找左美娟核实六万块钱的事,我只是那么一说而已,我不想过早惊动左美娟背后指使的人。”
欧阳若兰点点头说道:“我心中有数。我明天去大石山镇,那就后天晚上约一下钟剑锋见面。”
谢旭东转身离去,即刻安排雷军梳理钱多好与耿守仁所反映的蒋忠贤问题线索。
欧阳若兰抬手示意服务员再上一杯咖啡,凝神思索着近期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尤其是葛三明的突然失联,给工作带来的被动局面究竟源于何处?是谁向葛三明通风报信?从常委会的态势来看,自己眼下尚处于势单力孤的境地,唯有办成几桩铁案,方能快速扭转当前的被动局面。
她抬眼望向窗外,路灯摇曳的树影忽明忽暗,恰如人心深处难以捕捉的幽微轨迹,真相从不在光亮处喧哗,而是在暗处悄然生长,静待被清醒者亲手拨开迷雾,自己一定要成为那个清醒者,让那些腐败分子无处遁形,让正义如磐石般坚实落地。
第二天一上班,沈通林便来到欧阳若兰办公室,汇报了找谢旭东谈话的情况。
欧阳若兰听完汇报说:“关于谢旭东被举报问题,你就依据事实和工作流程酌情处理吧。”
沈通林点头称是,又迟疑片刻道:“欧阳书记,兴佳电脑销售公司那边我们还去不去核实一下?”
欧阳若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说道:“你根据工作需要决定吧。”
沈通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复琢磨起欧阳若兰的话,那一句“酌情处理”,分寸到底该如何拿捏,着实是对自己的一场考验。
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王大伟的电话:“王局,我刚才向欧阳书记汇报了和谢旭东谈话情况,欧阳书记让我酌情处理,我看她是在有意考验我。”
王大伟说:“不管欧阳书记怎么说让你酌情处理,都得给谢旭东一个处分,绝不能就这么轻饶了他。”
沈通林说:“最多也就是批评教育或者是书面检查。”
王大伟恨恨地说:“批评教育?那不是太便宜他了,得让他写书面检查,给他档案里留有痕迹,这留痕就是他永远也洗不掉的污点。”
沈通林又说道:“兴佳电脑销售公司那边我们必须派人过去,不去要是被谢旭东那老家伙知道了咱们不好交代,你跟兴佳电脑销售公司交代一下,就说左美娟送给谢旭东的两盒茶叶是拿错了,不是送给他的,这样的话也能解释过去。凯瑞快捷酒店就说那天监控坏了,神仙也没有办法,我们明天过去。”
王大伟说:“我这就安排,谢旭东的书面检讨必须让他写,写一遍不行,让他写两遍,这瘪犊子,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
沈通林和王大伟通完电话,长出了一口气,梳理了一下思路,又来到欧阳若兰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没人。他来到隔壁秘书室,问秘书张静茹欧阳书记去哪里了。
张静茹说:“欧阳书记说她出去办点事,没说去哪里。”
沈通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拉开抽屉取出一包烟,点燃后望着窗外,心里暗自琢磨,欧阳若兰这是去办什么事了?他拿起电话给纪检监察一室主任李国栋打了过去。
李国栋接起电话问道:“沈书记,找我有事吗?”
沈通林笑道:“没啥要紧事,就是问问你明天有没有安排,要是没安排,跟我跑一趟省城。”
李国栋说:“没事,我明天可以安排。”
放下电话,沈通林心里想,李国栋在家,刚才自己看到了纪检监察二室主任赵明远,纪检监察三室主任孙伟在市纪委帮忙,欧阳若兰要是带人出去办案,也得带上这两室主任,这两个室主任都在,看起来欧阳若兰不是出去办案。
沈通林没有想到,欧阳若兰是带着纪检监察三室副主任董敏慧等四位同志来到大石山镇镇政府。
镇长蒋忠贤这几日心情大好,自书记葛三明失联后,他料定书记之位非自己莫属,因此工作起来格外卖力。见欧阳若兰书记带人来了,他还以为是来了解葛三明失联情况的,便热情地将欧阳若兰一行迎进会议室,亲自沏茶倒水,笑容满面地汇报起镇里近期的工作。
欧阳若兰让其他无关的人退下,对蒋忠贤说道:“蒋忠贤同志,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找你进行谈话函询,有群众举报你利用手中权力,伙同葛三明为那些私开的采石场和石材加工提供庇护,并从中收取贿赂好处等问题,希望你能够实事求是地向组织说明一下。”
听欧阳若兰这么一说,蒋忠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猛地一抖,茶水洒在裤腿上竟浑然不觉。他下意识起身又坐下,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欧阳若兰犀利的目光如刀,直刺蒋忠贤双眼:“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们给你时间考虑。”
蒋忠贤心里七上八下:“纪委既然能攥住葛三明的把柄,保不齐也摸清了自己的事儿,这会儿找自己谈话函询,显然是线索已经做实了。要是硬扛着不交代,等纪委把证据摆到跟前,那可就彻底没退路了。自己和葛三明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拿的好处还没他多,他都跑了,我能躲到哪儿去?”他抬头看向欧阳若兰。
欧阳若兰平静地说道:“蒋忠贤同志,你是党员领导干部,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
蒋忠贤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涔涔的冷汗,声音发颤地说道:“欧阳书记,我对不起党和组织,在对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的监管上,确实犯了大错,收了人家不少好处……”
紧接着,他便将自己伙同葛三明为私开采石场、石材加工厂充当“保护伞”,并收受贿赂的问题和盘托出,随后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欧阳若兰,上面详细记录着每笔款项的来源、时间、地点及具体经手人。
欧阳若兰翻开笔记本快速扫过几页,说道:“蒋忠贤同志,你交代问题的态度值得肯定,我们会对你交代的问题进行认真核查,请你先把手头工作安排交接好,跟我们回纪委配合后续工作。”
蒋忠贤怯怯地问道:“我算是被双规了吗?”
欧阳若兰说:“根据你交代的问题,符合双规条件,但我们要向上级纪委报批一下。”
蒋忠贤长叹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在省城读大二的女儿给自己打电话,说星期六回家,让他开车去县里接她。
他喉头一紧,声音发颤:“欧阳书记,我女儿星期六回来,让我去县里接她,明天就是星期六,能不能让我接完女儿再双规我?”
欧阳若兰说:“你现在可以给你爱人打电话,让你爱人去接你女儿。”
蒋忠贤嘴唇抖了抖,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没再说话。他缓缓掏出手机,颤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冰冷的屏幕映出他那张灰白如纸的脸。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刮过荒漠的风,带着干涩的痛感,指尖终于重重落下。听筒里传来妻子熟悉的声音,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几乎不成调:“老婆……你明天去县里接下女儿,我……有事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