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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伟在云鹤山庄睁开眼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上午九点多，他抬手唤来服务生，让对方把自己的手机取来，屏幕一亮，十几个未接电话赫然在目。这里边有岳龙云的座机号。他赶紧给回了过去。
就听岳龙云说：“你是不是又出去鬼混去了？”
王大伟赶紧赔笑道：“没有，书记，我在家呢，昨天去市里回来得太晚，睡得死手机放在客厅里没听到。”
岳龙云没有纠缠过多，说道：“早上沈通林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公安局左正一和尚云飞被举报了，欧阳若兰已经决定找他们进行谈话函询，是不是跟你有牵扯，如果出了问题你要处理好。”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王大伟握着手机的手一紧，脑子瞬间发懵，难道欧阳若兰没出事？这不可能！他赶紧回了另一个未接电话，问道：“昨晚是什么情况？”
就听对方说：“王局，听回来的兄弟报告说失手了，被一个黑大个给搅和了，还伤了一个兄弟。”
王大伟恶狠狠地说：“一帮废物，一个女的都对付不了，怎么又是黑大个子，找到那个黑大个废了他。”
说完他挂断手机，心里翻江倒海：“难道欧阳若兰已经察觉昨晚的袭击是自己安排的，这就开始反击了？左正一那家伙知道不少自己的事，他是个见风使舵的滑头，可千万别把自己给卖了。”
想到这里王大伟立即给沈通林打电话，询问具体情况。
沈通林说：“县纪委接到一个举报视频，视频里左正一和尚云飞说为了办韩彪的事收了葛三明的钱……”
王大伟说：“这视频是哪来的？”
沈通林说：“看样子视频是在饭店里录的，是谁录的还不清楚。”
王大伟说：“纪委找他们俩谈话，你估计结果会怎么样？”
沈通林说：“目前是谈话函询，如果他们俩能顶得住24小时，之后就能出来，如果顶不住估计就出不来了。”
王大伟问道：“你知道他们俩现在关在哪里吗？”
沈通林压低声音道：“他们俩分别在县纪委三楼303、304临时谈话室，门口都有工作人员轮岗盯守。”
王大伟沉默两秒说道：“你能不能想办法给左正一传进去一个话。”
沈通林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冒这个险，皱着眉说道：“我没法靠前传不进去话，纪委中午要给谈话人员准备盒饭，盒饭是在县委食堂预定的，取盒饭的人是纪委行政科人员张世举，你在这方面想想办法吧，时间比较紧。”
王大伟听完一秒都不敢耽搁，抓起外套就驱车往回赶，一路上握着手机不停打电话安排。
张世举是县纪委行政科分管后勤保障的科员，约莫五十来岁，平日里沉默寡言，在后勤保障岗位上干了好些年。他刚从外面回来，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是朋友介绍要和他见一面，让他到纪委大楼门口。他接完电话没多想，深知外人进纪委大楼手续繁琐，寻常人避之不及，便径直走向纪委大楼门口，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在路边停着，车窗降下，露出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挥手示意他上车。
张世举迟疑片刻，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纪委大楼门口，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
戴墨镜的男人说道：“张大哥，我们是有事求你，这事只有你能办。”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实的档案袋塞进张世举怀里，档案袋沉甸甸的，边角硬挺，隐约透出一沓沓崭新钞票的棱痕。“这是五万块钱，你收着。”
张世举攥着档案袋，脸上满是错愕，问道：“你们让我办啥事呀？”
戴墨镜的男子说道：“就是一件小事，你们纪委不是找公安局两个人谈话了吗，你中午给他们俩送饭的时候给捎进一张纸条就行。”
张世举手一抖，档案袋差点滑落，他心里清楚，在纪委干这事，要是被发现了轻则丢了饭碗，重则牢狱之灾，怯怯地说道：“这事我办不了，委里的规矩森严。”
戴墨镜男子笑道：“我们都打听了，是你在县委食堂预定盒饭，然后给留置人员送去，这事很简单，你把我们的纸条放在盒饭里，送给叫左正一的那个人就行。我们还知道，你有个女儿叫张涵涵，在省城东华大学读研究生，你老婆叫于丁香在县二商店上班。”说完他指了指也戴着墨镜和鸭舌帽的开车司机说道，“他是一个强奸惯犯，刚从监狱出来没多长时间，看在你女儿和你老婆的份上，你就答应了吧。我们绝对不会伤害她们的。”
张世举脸色惨白，手指僵在档案袋边缘，冷汗顺着鬓角滑入衣领。他知道自己这是被胁迫了，不答应老婆和女儿说不准真会被他们伤害，他颤抖地说道：“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地能送进去。”
戴墨镜男子笑道：“我们相信你一定能送进去，记住一定要送给那个叫左正一的人，他有些秃顶，是瘦高个，你送进去之后就给我打个电话。”说完就把一个密封好的小纸卷交给了他。
张世举攥着纸卷下车，在原地僵立良久，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脚步走回办公室。抬腕一看，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半，该去县委食堂取盒饭了。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反复摩挲着兜里那个硬邦邦的密封小纸卷，强压下翻涌的慌乱，转身走向县委食堂取盒饭，回到留置室先给工作人员分完，才来到留置室门口，他扫了眼303室里那个留着平头、二十六七岁的小伙子，默默递过去一盒盒饭，脚步沉重地挪到304室。看清里面那个秃顶瘦高个的身影时，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地说道：“这是你的盒饭，好好吃吧。”
这个秃顶瘦高个子正是左正一，他木然地接过盒饭，随手搁在一旁，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半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
张世举见状又说道：“赶紧吃吧，吃饱了就不饿了。一会儿我过来收饭盒。”
左正一干刑警这么多年，早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能，听着张世举这番看似寻常却暗含刻意的话语，目光不由落到盒饭上。他拿起盒饭用塑料小勺翻了一下，果然翻出了一个密封小纸卷，他背对门口，打开小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只说你自己的问题，不要牵扯别人，耐心等待会想办法让你出去的，否则的话你家人都得死，看完吃了。”他看完就知道这纸条肯定是王大伟传进来的，王大伟的狠厉他是知道的。
左正一素来心思缜密、行事留有余地，自然不会按照纸条要求将其毁掉，他假意弯腰系鞋带，趁人不备将纸条塞进了鞋垫下面。
张世举来收饭盒，左正一把吃得溜干净的饭盒递给他，说道：“盒饭味道不错。”
张世举接过饭盒，扫了左正一一眼，没多说一个字便转身离开。
对尚云飞的谈话函询进展得非常顺利，他如实交代了葛三明找他为韩彪开脱的详细经过，对自己收取葛三明十万元钱的事实也供认不讳。
但对左正一的谈话函询却陷入僵局，他始终以“记不清”“需要回忆”为由进行搪塞。
李国栋冷笑道：“左正一同志，不用你记清什么，你就把你在视频里说的话解释清楚就行，如果你回忆不起来你可以再看一遍视频。”说完他打开投影仪又放起视频。
左正一怎么也搞不明白这视频是怎么被录的，他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视频，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指节因为用力攥紧而泛了白。
放完视频之后，李国栋说：“这下你该回忆起来了吧，能把视频中的事说清楚了。”
左正一知道尚云飞肯定已经把收葛三明钱的事交代了，自己要是一点不交代继续抵赖下去也过不了关，于是说道：“我交代，我也收了葛三明十万块钱，当时我是实在推脱不掉才收下的，不是我主动向他要的。”
李国栋问道：“葛三明给你送钱的目的是什么？”
左正一说：“他让我照顾一下他小舅子韩彪，把他们团伙抢劫案子处理轻一点，可还没等我处理，韩彪就死了。”
李国栋问：“你把这十万块钱放在哪里了？”
左正一说：“我存在银行卡了。”
李国栋问：“你的银行卡在哪里？”
左正一喉结滚了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神慌乱地飘向桌角，声音打着颤吞吞吐吐地说道：“银行卡好像在我朋友那里。”
李国栋目光如刀，直刺他躲闪的瞳孔：“朋友？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住在哪？”
其实左正一的灰色收入都给了他的情妇耿玉燕，他不想把她说出来，故意说：“我有些记不准了，不行让我回家找一找，也兴许在我的办公室里。”
李国栋没再追问，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节奏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说道：“那你就好好想吧，根据你交代的问题，已经符合对你实施双规的标准，我们就换个地方让你好好想吧。”
左正一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喉结像被无形的手攥着般艰难滚动，半天憋不出一个音节。他知道自己是出不去了，于是问道：“我能不能给家里打个电话，让家里人给我送点换洗衣服。”
李国栋说：“我们会通知你家里人的，这你就放心吧。”
左正一嘴唇颤抖着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李国栋抬手止住。他猛地垂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腹传来的尖锐痛感，勉强压住了喉间几乎要冲破束缚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