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伟和沈通林草草结束饭局,脚步沉重地回到了自己毫无生气的家,把手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便瘫坐下去,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反复咀嚼着沈通林跟自己说的话,一是欧阳若兰对自己威胁太大了;二是岳龙云可能开始对自己疏远了。欧阳若兰对自己有威胁可以理解,但他搞不清楚岳龙云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转变态度,难道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欧阳若兰那边已经有了什么动作?他在和自己进行切割?这些念头像野草般在他脑海中疯长,让他坐立难安。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吞噬着屋内仅存的微光,也一点点蚕食着王大伟心中残存的侥幸。他摸出手机,屏幕幽冷的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颤抖了许久,打出了一个电话,就听对方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而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纹:“王局,我正要打电话找你,跟踪欧阳若兰的车又出事了,车撞在了山壁上,伤了两个人,当时为了不留下痕迹,车一把火烧了,这事被四爷知道了,把我一顿臭骂,说今后欧阳若兰的事不用我插手,新来的柳新民总经理也找我谈话了,还要查我所经手的账目。”
王大伟问道:“跟踪个车咋还撞山上了呢?”
中年男子说:“据回来的人说,欧阳若兰那个司机贼精,发现我们的跟踪车后故意加速飙车,咱们的人没经验就傻了吧唧跟着猛追,结果技不如人,在弯道失控撞山了。”
王大伟愤怒地骂道:“真是一帮饭桶!这点小事都办砸了,还烧车灭迹,简直是蠢到欲盖弥彰了。”
中年男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一股寒意:“王局,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我感觉四爷现在已经不太信任我了,欧阳若兰的事咱还干不干?”
王大伟咬牙切齿地说:“干,这回直接要了她的命,不再玩吓唬她的把戏,你能不能让我和四爷见个面,我亲自跟他说一下。”
中年男子无奈地说道:“这么久了,我连四爷的面都没见过,啥事都是电话传消息,我看你别找四爷提这事了,弄不好要引火烧身。”
王大伟想了一下说:“那就咱俩自己干,你安排最可靠的人继续跟踪欧阳若兰,有机会我安排人就干掉她。”
中年男子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下说:“也只能这样,只有最后赌一把了,如果四爷再知道了咋办?”
王大伟说:“有事全推我身上,就说是我自己私自安排的。另外,葛三明的下落查得怎么样?”
中年男子说道:“葛三明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四爷安排人也在查,我也派人在查,但连个影子都没摸着,就像这城市里的幽灵彻底消失了,据我的人回来说,好像纪委也有人在查。”
王大伟说:“他是颗定时炸弹,咱们的事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绝不能落到纪委手里,否则咱们谁都跑不了。”
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决绝:“明白,我会加派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绝不能让他成为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通完话,王大伟的心口依旧像压着一块沉得挪不动的巨石,连呼吸都带着滞重感。他半倚在沙发上,眼神阴鸷地盯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一定要把欧阳干掉,也一定要搞清楚岳龙云疏远自己的原因。
清明节放假三天,钟剑锋带着梁博来到招待所,他让白雪姐回省城陪陪孩子,自己留在招待所照应着。
白雪对梁博说:“梁博,跟阿姨去省城吧,省城还有一个小姐姐,陪你一起玩好不好?”
梁博眨巴着大眼睛想了一会儿说道:“阿姨,不行啊,这几天钟舅舅有时间,还要教我练武呢,下次我再去省城看小姐姐吧。”
白雪笑道:“那好,你就在家好好跟舅舅练武,阿姨就回省城了。”
钟剑锋把车钥匙交给白雪说道:“姐,车里我都加满油了,你路上加点小心,到了省城给我打个电话。”
白雪开车走了,钟剑锋在招待所一楼大厅,教梁博扎马步。小家伙双腿微曲,腰背挺直,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这时,一名女服务员端着两杯茶水走了过来,递给钟剑锋和梁博。
这个女服务员钟剑锋以前没有见过,她约莫二十出头,扎着利落的马尾,眉眼间透着喜庆劲,一笑两个酒窝。
钟剑锋问道:“你是新来的吧?”
女服务员笑着点点头,说道:“我叫郑玉琴,是新来的,老家是大石山镇石岩村的,才来两天。”
钟剑锋一听对方老家是大石山镇石岩村,顺口问道:“你们村有采石场吗?”
郑玉琴说:“有,这几天都给封了,说是破坏生态环境,以后也不让干了。”
钟剑锋接着问道:“你们村的采石场都有手续吗?”
郑玉琴摇了摇头,说道:“哪有什么手续啊,开采石场全凭镇里领导一句话,让开就能开,不让开就开不成。”
钟剑锋又问道:“你认识大石山镇的葛三明书记吗?”
郑玉琴愣了一下,随即说道:“他不是出事了吗,我和他在我姑家见过一次面,印象不深。”
钟剑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时宋阿娟过来问道:“剑锋哥,你中午在这里吃饭不?”
钟剑锋放下茶杯,目光从郑玉琴身上收回,转向宋阿娟说道:“在这里吃,梁博喜欢吃干豆腐,你让后厨给做一个瘦肉炖干豆腐。”
宋阿娟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走去。
钟剑锋看着梁博还在坚持,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差不多了,歇会儿吧。”
梁博绷着的身子一下子垮下来,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一屁股重重砸在旁边的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嘴边凑,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又长舒一口气,揉着腿皱着眉道:“钟舅,我这马步扎得是不是挺好?就是腿有点不听使唤,直打哆嗦。”
钟剑锋忍俊不禁,伸手在他小腿上按了按,说道:“你这小腿肌肉还没练到时候,还得加把劲,什么时候不哆嗦了,才算真练出来了。”
梁博龇牙咧嘴地揉着酸胀的小腿,脸皱成了个苦瓜,可怜巴巴地道:“钟舅,这也太难了,要不你就教我几招简单实用点的。”
钟剑锋笑着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说:“行,现在先歇着,中午吃完饭好好睡一觉,下午舅教你几招实用的,保准一学就会。”
梁博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连腿上的酸痛都忘了,兴奋地搓着手问:“真的?那可得说好了,不许反悔。”
钟剑锋笑着点点头,梁博伸出小拇指:“钟舅,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钟剑锋和梁博拉钩上吊,两个人说笑着去楼上的餐厅。
欧阳若兰今天没有休息,她加班听取纪检监察一室主任盛志同汇报杜田野充当保护伞案件进展情况。
盛志同汇报道:“杜田野极为顽固,反侦查能力极强,只承认我们已经掌握的证据,对其他问题避重就轻,始终不肯松口。”
欧阳若兰说:“对这样的死硬分子,我们不能着急,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揭开他的伪装,让他无处遁形。”
盛志同点头称是,补充道:“我们正从他们家的资金流向和外围关系网入手进行深入调查,发现一个问题,杜田野老婆杨秀萍名下有一个‘秀萍精品服装店’,这个服装店我们去看了,店面不大,就一个服务员,看样子生意也不是太好。但账面流水却远超出合理范围,显得异常大,而且每两个月都给王大伟老婆蒯曼丽卡上打一笔六万元固定数额的款项,十分可疑。”
欧阳若兰说道:“这条线索要深挖下去,注意保密。另外,把蒯曼丽的银行流水也秘密查一下,看看这笔钱的最终去向和用途,务必做到证据链闭环。”
盛志同郑重应下,随即起身告辞。
欧阳若兰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想起谢旭东打电话跟她反馈在取缔私开采石场的过程中,有群众反映三道沟乡乡长马善学,充当私开采石场的保护伞,收取采石场好处的问题,决定启动秘密调查。
现在纪委有三个纪检监察室,其中一室和三室都有案子在办,只有二室暂时空闲。欧阳若兰沉吟片刻,拿起电话给纪检监察二室主任赵明远打了过去,让他马上到委里来一趟。
赵明远以前跟沈通林走得比较近,欧阳若兰来了之后,他表现得不冷不热,既没有刻意逢迎,也没有明显抵触,始终保持着一种职业化的距离感。这种微妙的平衡,既是赵明远的生存之道,也是他对欧阳若兰的一种观察。
欧阳若兰并不在意这些表面的疏离,她看重的是能力和底线。这次她决定把三道沟乡乡长马善学涉嫌充当保护伞和受贿的线索交给他去查,既是对其业务能力的检验,也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政治底线的考察,如何能力和底线没有问题,不管是谁的人都可以委以重任。”
没过多久,赵明远便脚步匆匆地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欧阳若兰没有拐弯抹角,将三道沟乡乡长马善学涉嫌充当保护伞和受贿的线索情况向他进行了说明。
赵明远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待欧阳若兰说完,他问道:“欧阳书记,你相信我吗?”
欧阳若兰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是党员吗?”
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挺直腰板,声音沉稳而坚定地说道:“我是党员,我知道我自己该怎么做,请书记放心。”
欧阳若兰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好,你明天就带二室人员下去,到三道沟开展秘密调查工作。”
赵明远重重地点点头,沉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赵明远推门离去,她深知信任往往是破局最锋利的刃,既能刺破迷雾,也能使团队迸发出无穷的战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