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上班,欧阳若兰就主持召开纪委常委会,常委们陆续走进会议室,交头接耳地打听今天的会议内容,众人皆摇头表示不知情。
这种刻意的沉默,往往比喧哗更令人心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每个人都在揣测着即将落下的那只靴子。
欧阳若兰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她沉稳说道:“今天召开常委会会议,主要问题就是研究处理我们纪委内部工作人员违纪问题。下面请李国栋副书记介绍具体情况。”
李国栋面色凝重,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低沉而清晰:“经查实,我委行政科后勤保障工作人员张世举,利用工作便利,给双规人员传递信息,严重违反办案纪律和保密规定,性质恶劣,影响极坏。”接着便将张世举给左正一传递纸条的具体经过和证据材料逐一进行介绍,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没想到纪委内部真有内鬼。只有常务副书记沈通林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上下乱跳着,他极力控制着面部表情的平静,但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不敢抬头,生怕与欧阳若兰那锐利的目光相撞,只能死死盯着桌面上的茶杯,听着自己如雷般的心跳声。
欧阳若兰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如寒潭深水,让人捉摸不定,却足以让沈通林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她轻轻叩击着桌面,那有节奏的声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回荡,说道:“苗雨菲主任,你把张世举叫过来,让他当面把给左正一传递纸条的事说清楚。”
苗雨菲起身,快步走出会议室。片刻后,张世举被两名工作人员带了进来。
李国栋说道:“张世举,现在给你个机会,如实交代你是如何为左正一传递纸条的?”
刚开始张世举还有些发愣,等听清是“给左正一传递纸条”时,顿时如遭雷击,明白自己干的事彻底暴露了,看着常委们紧绷的严肃面孔,他双腿一软,直直地瘫坐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眼神惊恐地四处游移,最终无力地垂下头,双手抱膝,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声音,把自己被迫给左正一传递纸条的经过详细地说了出来。
常委们听完,不由得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欧阳若兰说道:“张世举,你先下去吧,等待组织处理。”
张世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会议室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但这次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震惊,而是某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欧阳若兰,等待她做出最后的决断。
欧阳若兰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严肃地说道:“从张世举身上发现的问题,绝非孤例,葛三明在双规之前失联,也绝非巧合。这说明我们纪委内部确实存在为腐败分子通风报信的问题,这要引起我们的高度警觉,必须深挖彻查,绝不姑息,以保持我们纪委内部的纯洁性与战斗力。从即日起,对委机关全体干部开展一次全面的纪律作风整顿,重点排查与涉案人员的异常往来,凡有疑点者,一律停职接受调查。同时,成立专项核查小组,对近三年办结案件进行‘回头看’,倒查是否存在人情案、关系案。我们要以刮骨疗毒的勇气,清除害群之马,还纪检队伍一片朗朗乾坤。”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如重锤击鼓,震得在场众人凛然生畏。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众人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次纪律作风整顿绝非一阵风式的过场,而是一场触及灵魂的自我革命。
欧阳若兰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沈通林和李国栋身上,说道:“纪律作风整顿工作由我亲自主抓;沈通林副书记还要抓紧查找葛三明的下落,清理内部工作人员通风报信违纪问题也要抓起来,对张世举的处理要尽快拿出意见;李国栋副书记负责专项核查小组工作,发现问题坚决整改、严肃处理。要迅速制定实施方案,半个月内这几项工作都要初见成效。”
沈通林心里翻江倒海难以平静,表面上还要装出积极响应的样子,沉声应道:“请欧阳书记放心,我立刻部署,一定在期限内完成工作任务。”
李国栋也迅速表态,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保证完成任务。”
散会后,大家都抓紧回去部署落实。
沈通林回到办公室,反锁房门,脸色阴沉得如乌云。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慌乱而冰冷,葛三明的跑路是自己提前通知他的,张世举递纸条是自己给王大伟出的主意,张世举这事怎么会暴露?肯定是左正一全都招了,这么一来王大伟也危险了,王大伟要是出事,岳龙云也跑不掉,岳龙云一倒,自己也难逃干系。他越想越害怕,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自己该怎么办?是跟岳龙云把话彻底说透,还是跟他进行切割,彻底撇清关系?
沈通林掐灭烟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跟岳龙云彻底说透肯定不行,那老狐狸狡猾得很,一旦嗅到危险的气息,第一个就得把自己推出去当挡箭牌,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唯一的活路就是给王大伟添柴拱火,让他彻底疯狂起来,对欧阳若兰发起更凶狠的反扑,自己则在一旁煽风点火,把这潭水彻底搅乱,让局势彻底失控。只有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欧阳若兰才无暇顾及自己,她也很可能夹着铺盖卷走人,人一走一切都安稳了。
想到这里,沈通林的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掏出手机给王大伟打了过去,说晚上出去坐一下,有重要的事情相告。
晚上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饭店里,沈通林特意选了个角落的位置等着王大伟,时间不长他赶了过来。
沈通林点了几味不起眼的小菜,又要了半斤散装白酒,给王大伟和自己的酒杯都倒得满满当当,抬手与对方轻轻碰了下杯,随即把声音压得极低:“伟哥,又出事了,纪委那个张世举递纸条的事露了。”
王大伟的手猛地一抖,酒杯里的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油腻的桌面上,惊讶地问道:“他怎么会露呀?”
沈通林眯起眼睛抿了一口酒说道:“我分析是左正一那小子骨头软,在里面肯定扛不住彻底撂了。他这么一撂,张世举递纸条的事就兜不住了。”
王大伟当啷一声放下酒杯,目光空洞地飘向窗外,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粗糙的杯沿,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慌得没着没落。
沈通林见状,心中暗喜,知道火候到了。他身子前倾,凑到王大伟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蛊惑:“伟哥,左正一要是全撂了,能不能牵扯到你呀,你要提早做准备,欧阳若兰这阵子老往市里跑,正常讲处理科级干部我们县纪委就有权,往市里跑我怀疑是不是涉及副处以上的干部了?”
王大伟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他本来就对自己岗位调整的事心存疑虑,经沈通林这么一挑唆,那疑虑瞬间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心口发紧。左正一知道自己不少事,杜田野也给自己送过不少钱,这俩货要是真把自己交待出来,自己铁定也跑不了,更何况欧阳若兰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
沈通林捕捉到了王大伟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缓缓说道:“伟哥,有些事你得跟岳书记建议一下,对纪委也得约束一下,纪委本就是在党委领导之下的,如果任欧阳若兰这么折腾下去,弄不好都得折腾到你们这些县领导头上,尚文斌就是个例子,不得不防啊。”
王大伟沉默良久,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明灭不定。他深知沈通林这番话虽带着私心,却也是一记实实在在的警告。欧阳若兰那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确实让人寝食难安。他猛地喝干了一杯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心中那股狠戾劲也随着酒劲翻涌上来,他重重地将酒杯掼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底最后的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通林,你说得对,不能让欧阳若兰再这么肆无忌惮地查下去了,她是想把石岭县干部队伍彻底搞乱,这事是得跟岳书记好好说说,我们得主动布局,不能被动挨打。”
沈通林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换上一副恭顺模样,压低声音道:“伟哥英明。不过此事需做得隐秘,最好借工作之名,让岳书记在常委会上点一点纪委‘越位’的问题,既保全了面子,又收紧了缰绳。毕竟,刀把子握在谁手里,谁就掌握着话语权。否则,一旦让她撕开大的缺口,咱们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王大伟夹了一口菜,细细咀嚼着,片刻说道:“岳书记深谋远虑呀,他的想法一时半会我们还看不明白。”
沈通林又蛊惑道:“岳书记毕竟是省管干部,跟你们这些市管干部不一样,他们在省里都有自己的靠山,你们也有靠山,但靠山太小了,关键时候还不一定靠得住,还得靠自己。”
听完这番话王大伟心头一凛,抬头看了看沈通林,只见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苦笑,仿佛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通透。
王大伟知道沈通林是个心思活络、城府极深的家伙,能跟自己说出这些话来可能是了解到什么了,联想到这段时间岳龙云对自己不冷不热的,心中不禁对岳龙云犯起了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