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刚心里十分清楚,自己要是承认在司马知远交通肇事案中做了手脚,不仅会毁掉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仕途,还会把背后那只黑手带出来,那样的话不仅自己完蛋了,自己的家人也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于是他指尖颤抖着翻完询问笔录,喉结滚了滚,哆哆嗦嗦地说道:“当时我们的能力和水平就那样,在责任认定上确实存在局限性和偏差,并非有意偏袒。”
夏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宋刚同志,这个问题我们先放下不谈,我问你第二个问题,查勘报告上说肇事的大货车是报废车,可查勘报告上没有这台报废车的任何信息,这台车是何时报废的,报废之前是哪个单位的,这些基本信息都没有,你们是怎么确定这是一台报废的大货车?另外,我们查阅了车管所的原始报废车档案,发现报废车登记名册与报废车档案对不上,档案少了三份,这三份档案究竟去了哪里?是被人为销毁了,还是另有隐情?”
宋刚的眼神瞬间僵住,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汇成细流,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怎么也没料到省纪委的调查竟如此深入细致,连尘封的报废车档案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一颗心瞬间揪紧,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糊涂,于是说道:“报废车的事我基本不过问,都是内勤在处理,具体的经办流程我并不十分清楚,报废车档案遗失,也可能是工作人员不慎搞丢了,毕竟都几年了,工作人员流动也大,出现疏漏在所难免。”
夏雨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询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接着说道:“我再问你第三个问题,那辆所谓的报废大货车后来你们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你们是怎么处理的?对车有没有进行勘验?现在这台车在哪里?”
宋刚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像是硬生生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连呼吸都滞了半拍。为了掩盖真相,这台车是他让人偷偷拖去拆解卖废铁的。他不敢直视夏雨的眼睛,只能垂下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当时……当时为了尽快结案,消除社会上的影响,我们按规定联系了一家有资质的回收公司进行了拆解处理。”
夏雨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就那么静静地盯着他,目光里透着刺骨的冷峻,像两把冰锥直直扎向宋刚的心底。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宋刚,你是一名老交警,对一个肇事车辆不进行封存鉴定,反而私自拆解销毁,这不仅是严重的程序违规,更让人怀疑是为了掩盖真相而实施的毁灭证据行为。”
宋刚狡辩道:“因为责任鉴定已经出来了,当时没有考虑那么多,就让修理厂拆解了。”
夏雨问道:“这三个问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宋刚连忙说道:“领导,我想起来的都说了,真的没有隐瞒什么。”
夏雨合上面前的卷宗,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仿佛给宋刚这场拙劣的表演画上了句号。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宋刚,眼神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散:“既然你坚持这么说,我们只好把你带回省纪委继续询问。”
宋刚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像是直直坠入了无底深渊,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知道自己彻底废了,半生的努力奋斗与钻营,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泡影。他喉结剧烈滚动,满心想把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可家人可能遭遇的报复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最终只能咬着牙独自扛下。
另一边,冷梅组长对孟凡清的询问正艰难推进。
孟凡清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练就了一身滴水不漏的话术,面对冷梅单刀直入的追问,他始终面不改色,回应得无懈可击。
面对孟凡清这种老练的对手,冷梅深知硬攻难以奏效。她当即调整策略,不再纠缠于细枝末节,转而将话题引向更为敏感的利益链条上:“孟局长,你认为司马知远的交通肇事死亡案,仅仅是一起孤立的意外吗?还是说这背后牵扯着某些利益关系?”
孟凡清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冷组长,你太敏感了。司马知远只是个普通的交通肇事死亡案件,他的死是意外,和任何利益链条都无关。”
冷梅平静地问道:“孟局长,你怎么知道和任何利益链条没有关系?”
孟凡清心头微微一怔,暗叫不好嘴跑偏了,随即迅速敛去异色,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试图用这片刻的停顿掩饰内心的慌乱。但那一瞬的僵硬已被冷梅敏锐地捕捉,她不动声色地将记录本向前推了两寸,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对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茶杯中升腾的热气都似乎停滞了。冷梅没有立刻追问,而是静静地看着孟凡清,等待他的回答。
孟凡清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摩挲着,强作镇定地挤出一丝苦笑,试图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掩盖方才的失言:“冷组长多虑了,我只是基于常理的推断。”
冷梅哼了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不重,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锯在孟凡清紧绷的神经上:“常理的推断?你怎么不推断和利益链条有关系呢?”
孟凡清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层维持良久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细缝。他慌忙错开冷梅锐利的目光,喉结像被卡住似的艰难滚动着,干涩地挤出一句:“冷组长,这种假设毫无根据,我只是那么随意一说而已。”
冷梅微微笑了一下,接着问道:“孟局长,司马知远副局长在死亡前的一段时间,大石山镇有不少群众举报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污染环境问题,司马知远副局长曾亲自带队督查处理,还关停了几家没有手续的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因此接到了不少恐吓和威胁的电话,这事作为一把手局长你知道吗?”
孟凡清脸色骤然大变,原本摩挲杯沿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惊慌。他猛地挺直腰背调整坐姿,试图用刻意板起的严肃表情掩盖翻涌的内心,这事他当然知道,司马知远死后,白雪曾三番五次找他反映情况,此刻这个问题像块烫手山芋,该怎么回答?他在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回答不好就会让这个冷梅抓住把柄,顺藤摸瓜往深里问,甚至可能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作为局长,我对此事了解一些。”
冷梅问道:“你对大石山镇群众举报的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的污染情况了解多少?关停那几家没有手续的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司马知远副局长是否向你汇报过?当时你是什么意见?”
孟凡清心头一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敢直视冷梅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只能又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借以掩饰喉头的干涩与内心的慌乱,当时关停那几家无手续的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司马知远是在局党委会上汇报的,当时自己是反对的,认为他是小题大做,觉得让这些厂子补个手续、整改一番也就罢了,但司马知远坚决不同意,坚持要彻底关停。为此两个人闹得不欢而散。党委会是有记录的,司马知远死后,这次党委会的会议记录他让人事科长刘菁偷偷处理掉了,刘菁已经退休回家了,难道纪委找到刘菁了?可刘菁没跟自己说呀。孟凡清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寒,一张无形的巨网正缓缓收紧,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支吾地说道:“具体细节……时间太久,我记不太清了。毕竟局里事务繁杂,这种具体的执法行动,通常都是分管副局长全权负责的。”
冷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接着问道:“孟局,你不认为司马知远关停这些没有手续的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会触及背后一些人的利益吗?听说一些人都在这些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里都有股份,不知道你有没有?或者说收过什么好处没有?”
孟凡清猛地弹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双手慌忙摆得像拨浪鼓,声音因极度紧张尖得变了调:“冷组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孟凡清身正不怕影子斜,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绝没有在这些非法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里占过哪怕一分钱的股份,也没有收过他们什么好处。”
冷梅顺势问道:“那你在哪些所谓合法的采石场或石材加工厂有股份吗?或者说你和这些企业的负责人私交如何?”
孟凡清僵在原地,喉结艰难地滚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冷梅给绕进了圈套里已经走不出来了,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啪嗒滴在深色裤管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半分声响,只能颓然跌坐回椅子,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冷梅冷笑道:“这个问题你不想回答暂时可以不回答,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司马知远死的那天早上,他向你报告他要去大石山镇进行环保督导检查,当时局办公室副主任孙明也在场,他们从你办公室走之后,你就往外打了个电话,这个电话你是打给谁的?内容又是什么?”
孟凡清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一道淬了冰的闪电狠狠击中。他死死盯着冷梅,指节不自觉攥得发白,嘴唇剧烈哆嗦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干涩得发哑的话:“我……我只是打给司机,让他准备车我要出去……”
冷梅轻嗤一声说道:“孟局,你撒谎了,你是打给当时县公安局局长王大伟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孟凡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一般的惨白。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砂砾般的滞涩。沉默如铁幕般垂落,压得他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