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胖子和张立国、王鹏程从包间出来,到吧台要了一张订餐卡,三个人互相搭着肩,脚步打晃踉踉踉跄蹭到停车的地方。
张立国问道:“大师兄,咱们还走吗?”
史胖子摆了摆手,酒气上涌:“走啥走,喝这么多酒能开车吗?”
王鹏程整个人半靠在车门上,右手抓着门框稳住身子,打了个带着酒气的饱嗝:“那咋整?车扔这儿,咱们找个宾馆住下吧。”
史胖子说道:“宾馆多贵呀,咱们找个浴池,既能洗澡又能睡觉,省钱又舒服。”
王鹏程嘟囔道:“大师兄,你这也太抠了,白吃白喝不算,睡觉还整浴池凑合。”
张立国笑着无奈摇头,伸手扶住晃得快要站不住的史胖子,“行,大师兄说啥是啥,走,去浴池。”
三个人找了一个大众浴池,洗完澡酒劲消了一大半。三个人裹着松垮的浴袍躺在休息大厅的通铺上歇息。
王鹏程说道:“大师兄,别这么干躺着,赶紧要一壶好茶,这都要渴死了。”
史胖子这回倒是大方,要了一壶铁观音,不一会儿服务生就把一壶茶和一个暖水瓶一起端了上来。他努努嘴:“倒上,这铁观音可是好茶,解酒又养胃。”
服务生给三个人倒上茶退了下去,金黄色的茶汤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清冽的茶香慢慢散开。
史胖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你们俩今天吃得怎么样?”
王鹏程端着杯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下去,放下杯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渍:“也吃好了也喝好了。大师兄你真行,我是服了你了,这嘴茬子叭叭的一顿神忽悠,把孙二炮给忽悠上道了,请咱们吃了顿大餐。”
张立国也端起茶杯,小口抿着,“大师兄,我是彻底服了你了,不仅腿功厉害,这嘴功也厉害,一顿饭的工夫就把事办完了,你说咱们这是不是就算完成师傅交办的任务了?”
史胖子嘿嘿一笑,又抿了口茶,茶香在舌尖化开,“我们这就圆满完成师傅交办的任务了,回去之后我一定在师傅面前好好给你们俩美言,时机成熟了我就让师傅正式收你们俩为徒。”
王鹏程一听这话,眼睛刷地一下亮了,猛地坐直了身子:“大师兄,你可不能骗我,我做梦都想当师傅的正式徒弟,这事越快越好呀。”
史胖子放下茶杯,巴掌往自己脑门上一拍说:“光顾说话了,还没向师傅报告呢,你们俩先休息,我得给师傅打个电话,汇报一下咱们办的事。”
史胖子攥着手机绕到休息厅门外一处僻静的角落,给钟剑锋打了电话,把找到孙二炮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钟剑锋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说道:“按孙二炮的说法这个赵秃子很可疑啊,他突然间哪来那么多钱,又买房子又开饭店的,很可能是别人雇佣他干什么事给的钱。”
史胖子说:“,他一个大货车司机干啥买卖能在短时间挣这么多钱,我判断就是别人雇佣他开车撞司马知远车给的钱,师傅你得赶紧想办法把他控制起来,千万别让他跑了,这家伙肯定知道不少内情。”
钟剑锋说:“我知道,你们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回来慢点开。”
撂下电话,钟剑锋陷入深深的思索,思忖片刻便给雷军打了电话,说自己有重要事情要见面说,自己在值夜班走不了。
雷军说你在小区等我,我这就过去。
时间不长,雷军开车赶了过来,钟剑锋就把自己安排徒弟史胖子寻找司马知远交通肇事案逃逸司机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此前欧阳若兰已经把省纪委专案组调查司马知远交通肇事案的进展情况,通报给了姜为民局长,姜为民也随即告知了雷军。
听钟剑锋说完,雷军眉头紧锁,思忖片刻说道:“这么说这个赵秃子确实很可疑,他一个开大货车的,突然在县城买房子开饭店,而且时间节点正好是在司马知远出事期间,这就很说明问题了。”他突然顿住,问道,“剑锋,你说赵秃子开的饭店叫什么‘翠花小吃’,这个小饭店我知道呀,就在县局对过,我还经常去小店吃早餐呢。店主是两口子,男的一米七上下的个头,胖乎乎的看着挺魁梧,确实有些秃顶。”
钟剑锋说道:“如果赵秃子就是那个逃逸司机,这家伙可真够狡猾的,竟敢到公安局门口开饭店。”
雷军说道:“这就叫‘灯下黑’,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不过既然知道了他的底细,咱们就好办了。”
钟剑锋说:“不管用什么办法,对赵秃子也得问一下,这条线索不能断。”
雷军说:“这样,明天一早我带警察和消防队人员去他店里,以检查消防名义给他来个火力侦察,先摸摸他的底,看他有什么反应。”
钟剑锋点点头:“行,给他来个打草惊蛇,有命案在身的人,心里有鬼肯定能露出马脚。”
雷军站起身拍了拍钟剑锋的肩膀:“成,就这么办,我先回去安排一下,明天一早带人过去,你等我消息。”
第二天早上饭口时间刚过,雷军就带着两名警察和消防检查人员踏进了“翠花小吃”的店门,此时店里早高峰的人流已经散了,店堂里安安静静,赵秃子两口子,一个在收拾灶台,一个拿着抹布擦抹餐桌。
雷军一进门,赵秃子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大家来了,是吃包子还是吃馅饼?”
雷军摆摆手没接话,锐利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店内,突然开口直击要害:“你是赵秃子吗?”
赵秃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嘴角,手里擦桌子的抹布咔地停在桌面,躲闪的眼神慌得一晃,随即又挤出一团自然的笑,开口道:“我不是赵秃子,我叫赵亮,恐怕是认错人了。”
雷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笑了笑:“哦,赵亮是吧?我是县局的,带消防人员检查一下你家饭店消防设施。”
赵亮连忙弓着身子点头:“好好好,随便检查,我这小店开了这么久,消防啥的都合格。”
两名消防人员进到厨房,检查了灶台、液化气罐,又排查了电路,片刻后走出来对赵亮说:“赵老板,你家液化气罐过期了没有检测,存在安全隐患,要马上去检测一下,否则不能继续使用。”
赵亮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检测,马上就去。”他转身朝厨房走,脚步却有些慌乱,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这一细微变化,被雷军看在了眼里。
消防人员下达完整改通知,雷军就带人离开了小饭店,对一位警察说:“立即安排便衣严密监视赵亮的一举一动,有异常行动立即向我报告。”
雷军走了之后,赵亮站在店门口,望着雷军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他掏出烟点上一支,深吸一口,淡白的烟雾在晨光里缓缓升腾开来,他眯起眼,原本堆着笑的眼底慢慢翻出阴鸷。
老婆王翠花走过来,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赵亮把烟头狠狠摁灭,掐进垃圾桶里,压低声音道:“我感觉有点不对劲,那个警察咋突然喊我‘赵秃子’呢?‘赵秃子’这个外号,只有老熟人或者老家那边的人才知道。咱们在这边开店这些年没人知道我这个外号呀,是不是那事犯了?”
王翠花脸色唰地一下褪尽血色,白得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手里攥着的抹布被她拧得死紧,棉线都快绷断了,说话时声音止不住发颤:“那……那咋整?要不咱跑吧?”
赵亮瞪了她一眼说道:“往哪跑呀,孩子还在这边上学呢,再说了,咱们跑了不是更显得心里有鬼吗?”他抬手烦躁地搓了搓粗糙发烫的脸,又往门口瞥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你记住了,那事跟你没有关系,万一我出事了,不管谁问你都咬死了说你不知道,你把这个小饭店开下去,带孩子好好生活,我现在得回老家一趟,把一些事情处理一下。”
王翠花手忙脚乱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都泛了白,瞬间眼眶就红了,热意顺着眼眶往上涌:“你回老家干啥?那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有啥好处理的?”
赵亮推开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他们雇我的时候我怕干完活他们耍赖,就用手机录了我们之间的通话,在旧手机里存着呢,旧手机我放在妈的炕琴柜里了,我得把他取回来,说不上有用处。”
王翠花哭咧咧地说道:“你快点回来,我自己在家害怕。你可别出啥事啊。”
赵亮伸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喉结滚了滚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转身找了一套干净衣服换上,出门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留下监视的便衣警察立即向雷军报告。
雷军沉声道:“跟上他,别打草惊蛇,看他往哪里去。”
便衣警察开车跟着出租车来到长途客运站,赵亮下车后左右张望一番,快步走进售票大厅,买了一张去往老家南坡乡的车票,然后走出售票大厅到外面一棵大树下,倚着树干抽起烟来,眼睛却不断扫视着周围。
跟踪的便衣警察立即打电话向雷军报告。
雷军思忖了一下说:“把他带回刑侦大队。”
便衣警察挂断电话,两人一左一右朝赵亮包抄过去。
赵亮正低头看手机,觉得好像有人靠近,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他下意识想跑,但左右已被堵死,便衣警察亮出证件,低声道:“赵亮,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有事想要向你了解。”
赵亮一见这架势,心里瞬间明白彻底完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夹着烟的手指一松,烟头直直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颓然点了点头,失魂落魄地跟着便衣警察上了车。
来到刑侦大队讯问室,雷军已经坐在桌后等着。
赵亮被带进讯问室,两只手不自觉地来回搓着,额角渗出细汗,始终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雷军开门见山问道:“赵亮,你知道2014年8月11日发生在大石山镇盘山公路上的那起交通事故吗?”
赵亮猛地抬起头,原本就哆嗦的嘴唇猛地颤了一下,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低下头去,喉结不停滚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巍的开口:“听说过,说是死了两个人。”
雷军盯着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请来吗?”
赵亮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声音发颤:“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一个开小饭店的。”他扯了扯衣领,眼神躲闪。
雷军冷笑一声,问道:“那你能说说你在县城买房子和开饭店的钱是哪里来的吗?”
赵亮身子微微一抖,心头猛地一沉,没料到警察会问他这个问题,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好。看样子对方早已摸清了自己这钱来路的底细,肯定是雇自己的人落网后把他供出来了,不然警察不可能知道这事。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哑着嗓子道:“警察同志,我要是实话实说了,能算我戴罪立功吗?”
雷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那得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其实你不说司马知远交通肇事案我们也查清楚了,已经抓进去三个人,就差一个肇事司机在逃逸,这个逃逸司机就是你。”
赵亮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双手死死攥住膝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交代,我全交代。”他艰难地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嗓子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似的,紧绷的防线彻底垮了,一五一十交代了自己受雇于人开车肇事的全过程,并把旧手机里的录音也都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