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国和王鹏程目光如鹰隼,锐利地扫过人群中的每一张面孔,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蛛丝马迹。
王鹏程的视线忽然定格在西南角一棵树下,那里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低头摆弄着手机。他凑过去一看,自己认识,是东坡镇富华石材加工厂的老板赵德柱,这家伙以前就是干保安的,在当地是一霸,行事狠辣,人脉复杂。
王鹏程心头猛地一紧,脚步顿了顿,连忙凑到史胖子身边,压低声音把情况说了一遍。
史胖子听完对王鹏程说道:“别打草惊蛇,你先到旁边躲一下,别被他发现,我去会会他,看看这孙子今天搞什么鬼名堂。”
王鹏程心领神会,溜到一边隐入人群中,他要看看大师兄怎么对付赵德柱。
史胖子抻了抻衣领,一步三摇地晃到赵德柱面前,乜斜着眼问道:“你是东坡镇富华石材加工厂的赵老板吧,你今天带来的人咋这么蔫巴呀,现场一点动静没有呢?”
赵德柱闻声抬头,瞥了眼史胖子问道:“你是谁呀?你管我蔫巴不蔫巴呢?”
史胖子冷笑道:“赵德柱,你他妈的给谁干活不知道吗,是老板让我来找你的。”
看着史胖子那副狐假虎威的派头,还能叫出自己的名字,估摸着可能是老板身边的人,赵德柱惊讶地问道:“老板今天也来了?”
史胖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么大的事,老板不来能放心吗?老板在那边盯着呢,你跟我去见见,说说你们今天这事是咋安排的?”
赵德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犯起了嘀咕,可看史胖子那副浑不吝的熊样儿,不像是装的,便信了七八分,紧跟着史胖子朝白色中巴车走去。
等走到中巴车旁,赵德柱突然察觉有些不对劲,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史胖子指着雷军说道:“赵德柱,这就是老板,你把今天你的计划跟老板说一下吧。”
雷军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史胖子又揪出一个背后闹访的人,当即示意身边两个便衣警察把赵德柱架上了车,车门随即重重关上。
赵德柱再看史胖子,人已经没了,这才明白自己中了圈套,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再看车上五个戴手铐的人,心里啥都明白了。
雷军随后也跟着上了车,拿出工作证在赵德柱眼前晃了晃,冷声道:“赵德柱,说说你的事吧,为什么来上访?”
赵德柱脖子一梗,强装镇定地哼了一声:“雷警官,上访是我们的权利,我们要向县里反映问题。”说话间他抬手就朝兜里的手机摸去,却被眼疾手快的便衣警察一把按住手腕,顺势将手机夺了过去,递给了雷军。
雷军打开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的是一个名为“闹访行动组”的微信群,群里人都在询问什么时候开始带头冲击县政府大门。
雷军冷笑一声,将手机屏幕转向赵德柱:“这就是你所谓的反映问题?”
赵德柱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梗着脖子一言不发,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斗鸡,刚才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泄了个精光。
雷军对一个便衣警察说:“让兄弟们都到中巴车这里集合,再调过来一辆中巴车准备。”说完拿着赵德柱的手机,在“闹访行动组”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微信:“全员都到白色中巴车这块集合,我有话要说。”发完,还让赵德柱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赵德柱看着雷军发出的那行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知道这下是全完了,双眼一闭瘫软在座椅上,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
没过多久,七个身影急匆匆赶到白色中巴车旁,还没等他们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被便衣警察请到了另一辆中巴车上。
雷军立即把这边发生的情况悄悄向谢旭东进行了汇报。谢旭东听罢,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时欧阳若兰也赶到了现场,跟各乡镇主要领导打了一声招呼,就朝高勇屹走了过去。
各乡镇主要领导见欧阳若兰来了,纷纷敛了神色,一颗心都悬了起来,今天这上访的事如果处理不好,要是让纪委给盯上,恐怕谁都脱不了干系,自己还是赶紧把自己乡镇的人找出来领回去,免得被牵连其中。
由于人群没有带头搞事的了,现场安静了不少,谢旭东接着喊话道:“请各乡镇推荐出两三位代表,到你们乡镇主要领导这里来,咱们现场研究解决你们提出的问题。”
现场上访群众都没有动,他们有的人不是真正来上访的,而是受人蛊惑来瞎起哄的。真正要反映问题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映问题,难免心存顾虑,怕被秋后算账,更怕枪打出头鸟,也不敢站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似的。人群里依旧一片死寂,只有几声压抑的咳嗽和不安的挪动声,人人都垂着头,眼神躲躲闪闪,谁也不愿做那个打破沉默的“出头鸟”。
谢旭东见状说道:“如果大家现在还没有想好怎么说也不要紧,你们可以把要反映的问题写成书面材料,交给你们的乡镇主要领导,也可以邮寄到县信访局,县政府保证及时回复,符合原则的问题立马解决,不符合原则的问题也要给大家解释清楚,获得大家的理解,县政府绝对不推诿扯皮。”
谢旭东这番讲话,引起现场上访群众的议论,有的表示赞同,也有的表示怀疑,但没有人再喊口号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代表走出来。
谢旭东对各位乡镇主要领导说:“既然大家还有顾虑,那我们就多给一点时间,你们先把大家都带回去,开个上访群众座谈会,面对面听取诉求,把问题摸清、把政策讲透,确保件件有着落,件件有回音。”
各乡镇主要领导如蒙大赦,连忙应声点头,随即转身招呼各自辖区的群众到身边集合。
人群虽仍有迟疑,但在在场干部的反复劝导下,终究还是三三两两地向各自乡镇的主要领导身边聚拢,场地上只剩下一小部分人仍站在原地未动。
这时谢旭东拿着扩音器又站在椅子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场地上那一部分人,语调严厉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们,信访是国家赋予公民的合法权利,大家一定要依法依规表达合理正当诉求,非法上访、煽动串联上访等违法行为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要承担法律后果。县政府欢迎大家依法上访反映问题,但坚决反对违法上访行为,更要严厉打击借上访名义搞聚众闹事、扰乱社会秩序的违法犯罪活动。我告诉大家,今天我们就在现场抓获了十三名涉嫌煽动闹事的骨干分子,证据确凿,现已都在旁边两辆中巴车里,他们将接受法律的审判。我要提醒大家,法律底线不容触碰,可千万别上了坏人的当,被人家当枪使,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现场仅存的躁动。场地上没有动的那少部分人,面面相觑,眼中的侥幸与狂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不安。他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原本挺直的腰杆也佝偻下来,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再也没了刚才的硬气。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众人如惊弓之鸟般转身四散离去。
一场看似凶猛的群体性上访事件,就这样在雷声大雨点小的对峙中,悄然消弭于无形。
晚上,县政府召开这次群体性上访事件处置总结会议,县纪委书记欧阳若兰和宣传部部长曲丽萍参加了会议。
会上,谢旭东汇报了事件处置的详细情况,吕宁做了总结。几位副县长先后发言,既谈了对此次群体性上访事件的看法与反思,也针对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的取缔、关停、整顿工作表达了不同观点,会场随即引发激烈争论。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气氛凝重而压抑,虽然群体性上访事件得以妥善处理,但对上访事件背后的原因,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对取缔和关停整顿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的认识,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有人坚持认为,环保红线不可逾越,必须铁腕整治;也有人担忧,一刀切关停将重创县域经济,引发失业潮和财政断崖。争论的焦点,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环保与生计之争,实质上是对县域发展路径选择的深层博弈。
以常务副县长陈舒为代表的一派主张采取“循序渐进”的方式,不搞“一刀切”,在保就业、稳税收的前提下,一步一步进行取缔和关停整顿工作。
而以副县长高勇屹为代表的,主张采取“壮士断腕”手段,坚决执行环保红线,对污染环境的私开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必须全面取缔;对有证但环保不达标的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必须关停整顿,哪怕短期内承受经济阵痛和就业压力,也在所不惜。
两派观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连烟雾都似乎停止了流动,只余下激烈的言辞在梁柱间碰撞回响。
市联合调查组组长刘国君,喝了一口茶水缓缓说道:“市联合调查组始终支持县政府在对涉及环保红线问题上采取的断然措施,认为取缔无证的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关停整顿环保不达标的有证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完全必要和及时,石岭县环境生态的破坏已经到了非整顿不可的地步。”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支持不代表盲目,调查组更希望看到县政府能拿出切实可行的产业转型方案和社会兜底措施,让‘断腕’之痛转化为重生的契机,而非仅仅留下一地鸡毛和民怨。”
这番话如重锤落地,瞬间打破了会议室里僵持的平衡局面。
陈舒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出杂乱的节奏,刘国君的话虽未点名,却精准戳中了“循序渐进”派的软肋,更是对“壮士断腕”派的无声认可。
这份无声的认可,无异于在吕宁执政石岭县的政治天平上,悄然添上了一枚沉甸甸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