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后的地毯上,那块砖微微凸起。
姜月白蹲在横梁暗格里,手指贴着木缝,盯着那处异常。昨夜那一声轻响不是意外,亲卫拍画框也不是例行检查——是复位。机关在运转,而她踩中了节点。
黑纹已经爬到大腿外侧,皮肤底下像有虫子在啃。幽暗草的寒气压不住太久,轮回盘贴在背上一阵阵发烫,像是要烧穿她的骨头。但她不能退。周鹤随时会回来,一旦他踏入书房,所有线索都会被重新锁死。
她闭眼,把呼吸放慢。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扫地时看到的画面:送茶的仆役走过来,脚步停在离墙三步远的地方,低头整了整袖口,才继续往前。然后他伸手,碰了一下《山河清晏图》的右下角边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脏画。
不是随意一碰。
是触发。
她睁开眼,决定赌一把。
下午申时初刻,天光偏西。她绕到后巷,从扫帚柄的空心里倒出一小撮镇神散,混着雨水抹在窗台符印上。药性一触灵纹,预警的波动立刻变得迟钝。她翻身跃入天井,贴着墙根滑到窗边,耳朵紧贴窗纸。
屋里没人。
亲卫守在门外,但视线被回廊遮住,只能靠声音判断动静。她等了半炷香时间,确认外面巡逻的脚步刚走过拐角,立刻撬开窗缝钻了进去。
脚落地的瞬间,她没有直奔画框,而是先走到书案前,蹲下身看那块凸起的砖。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金属卡榫错位留下的。她伸手按下去,砖面陷了一点,又弹回来,发出轻微“咔”的一声。
联动结构。
她站起身,走向《山河清晏图》。画框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小孔,位置和仆役触碰的地方一致。她取出铁片,轻轻插进去一挑,里面传来机括松动的声音。
还不够。
这机关需要两处同时激活,才能开启。单开一处,反而会惊动警报。
她退回阴影里,靠着博古架调息。魔气在经脉里乱窜,黑纹又往上爬了一寸。她打开幽暗草玉匣,让寒气渗进皮肉,勉强稳住心神。时间不多了,必须在周鹤回来前完成。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去前院扫地。眼角余光一直盯着东院方向。申时刚到,送茶的仆役准时出现。他走到书房门口,低头整袖,抬手碰画框。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边框的刹那,姜月白猛地催动魔气,顺着屋檐滴下一滴水珠,精准落在窗棂接缝处。轻微震动传进屋内,守门的亲卫立刻转头查看窗户。
就是现在。
她早已潜伏在天井屋顶,借着这一瞬的分神,翻窗而入。落地后不犹豫,右手铁片插入画框小孔,左手同时按下地毯上的砖块。
“咔。”
沉闷的机括声从墙内响起。
画卷缓缓向右滑开,露出后面一道石门。门缝泛着幽蓝微光,像是某种禁制在流转。门沿刻着细密符文,隐隐与轮回盘产生共鸣。她往后退了半步,盯着那道缝隙。
通道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
她没急着进去。从怀里摸出一块炭粉,用指尖蘸了点,轻轻蹭在石门边缘。粉末没有变色,说明无毒。但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持续不断——有人经常出入。
周鹤一定来过这里。
她把幽暗草玉匣重新贴身收好,压在心口。轮回盘还在发烫,但她顾不上了。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亲卫换岗。
她闪身躲进博古架后的死角,屏住呼吸。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亲卫探头进来,目光扫过地面、书案、窗户,最后落在那幅移开的《山河清晏图》上。
他走近几步,伸手摸了摸画框,又看了看地毯上的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但他没喊人,只是默默把画推回原位,还顺手拍了拍边框,像是在确认机关是否归位。
然后他关上门走了。
姜月白仍没动。
她在角落里多待了一炷香时间,直到更鼓敲过酉时,才悄悄翻窗而出。这一次她没回柴房,而是爬上对面屋脊,藏在瓦片夹层里,正对着书房窗户。
灯亮了。
没过多久,一辆轿子停在东院门口。周鹤走了下来,长袍曳地,神色冷峻。他走进书房,门关上很久都没再打开。
她盯着那扇窗,手指慢慢握紧刀柄。
里面一定有东西。账本?名单?还是彼岸组织的联络方式?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那扇门还能打开一次,她就能拿到证据。
风从檐角吹进来,带着一丝血腥味。她皱了皱眉,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黑纹已经逼近腰腹,皮肤开始发硬,像是要裂开。幽暗草的效果越来越短,下次发作时,可能连压制都做不到。
可她不能停。
第三天下午,周鹤再次出门。她提前半个时辰潜入天井,在窗台撒了双倍镇神散。等亲卫注意力被引开,她直接破窗而入。
这一次,她直奔石门。
两处机关同时启动,“咔”的一声后,画卷完全移开。她伸手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仔细一看,门缝中间还卡着一道暗栓,需要钥匙或者特定灵力才能解开。
她试着用魔气注入符文,结果禁制一闪,反弹出一股劲风,差点把她掀翻。不能再试了,再来一次就会惊动整个府邸。
她退后几步,盯着那道门。
必须拿到开门的方法。
她转身走向书案,开始翻找。卷宗一堆堆翻开,全是些田赋税册、人事任免,毫无价值。笔架歪了半寸,她拿起来看,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莲花纹——和周鹤袖口的一模一样。
她放下笔架,目光落在墙上挂钟上。
指针停在丑时。
可现在明明是申时。
她走过去,拨了拨指针,发现齿轮卡住了。用力一拧,背后突然传来“咯噔”一声。
回头一看,《山河清晏图》竟然自己动了起来,缓缓移开,石门上的暗栓“啪”地一声弹开。
她愣住。
原来开关在这里。
她快步上前,伸手推门。石门应声而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墙壁嵌着萤石,幽光照亮前路。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气息,混合着墨香和铁锈味。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是云不易上次塞给她的。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信你的人,还在等你。”
她把纸条贴胸口放好,握紧薄刃,一步跨入密道。
阶梯很长。
走到底,是一间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铁桌,上面压着一本账册,封皮写着“庚子年活材入库明细”。她伸手翻开,第一页就记录着:“三月十七,取青云宗外门弟子二人,筋骨完好,魂魄未损,供‘凝魄丹’炼制。”
她眼神冷了。
继续往下翻,还有更多名字。有些她认识,是葬魔渊失踪的修士;有些陌生,但标注了“天赋异禀”“血脉纯净”等字样。
这不是药房。
是屠宰场。
她把账本塞进怀里,正要搜其他地方,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确实有人在书房走动。
她立刻熄掉萤石光,躲进角落阴影里。石门还没关,只要有人下来,一眼就能看见她。
脚步声停在门口。
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一个声音低低响起:“我知道你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