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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月白从屋脊跃下，脚尖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她扶住墙，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硬是咽了回去。胸口那块轮回盘烫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背上。黑纹已经爬到锁骨上方，皮肤底下像是有虫子在钻，痒得发麻。
她没时间停下。
油布包还紧紧裹在怀里，里面是账本、银票、还有那张羊皮地图。这些东西不能毁，也不能丢。她咬破指尖，在包内迅速写下几行字：“赈粮三十万石售北境”“彼岸分润三成”“镇南侯红印为凭”。血混着墨，写得潦草却清晰。这是最直接的证据，不用轮回盘翻记忆，也不用多加一句废话。
她不能再等。
沿着屋檐下的暗巷往前走，脚步放轻。巡夜司的灯笼在街口来回晃动，符灯每隔十步就亮一盏，照得地面泛青。她记得周府当差时看过的路线——菜市口、税衙外、驿站公告栏、书院照壁、钱庄门口。这五个地方，百姓来往最多，消息传得最快。
她先摸进东巷尽头的废弃义庄。
门板歪斜，屋梁塌了一半，地上全是碎纸和干草。她蹲在角落，撕下粗麻布衣的一角，蘸着指尖血继续抄。一张不够，就抄十张。每张都只写关键条目，不提自己，不提葬魔渊，也不提什么血脉、轮回盘。只写他们卖了多少粮，赚了多少灵晶，背后是谁抽成。
最后一句，她写得最重：“尔等食肉寝皮之时，可闻城外饿殍争啃树根？”
写完，她把揭帖叠好塞进怀里。外面风声紧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她知道，留给她的只有两个时辰。
第一站是南门驿站。
她贴着墙根走，避开主道。驿站门口挂着公告栏，上面贴着朝廷通缉令和商队通行文牒。她趁守卫换岗的空档，将一张揭帖塞进一堆告示中间，压在最显眼的位置。守卫转身时，她已退入阴影。
第二站是西坊税衙。
这里更难。衙门外立着两尊石兽，门口常有差役坐着喝茶。她绕到后巷，发现墙上有个旧告示栏，上面贴满了催缴赋税的文书。她取出一张揭帖，轻轻覆在最新一张公文上，边缘用湿泥按实。只要有人靠近看，一眼就能看见那行血字。
她刚退开，远处传来脚步声。两名巡夜司修士提着符灯走过，腰间佩刀擦着腿侧发出轻响。她缩进柴堆后，屏住呼吸。符灯光扫过墙面，停了几息，又继续前行。
她没动，直到脚步声远去。
第三站是北街书院。
照壁前挂满了学子写的诗文和榜文。她选了一张空白处，将揭帖贴在正中央。路过的学生天亮就会看到，读书人最爱讲公道，这张纸一定会被人读出来。
第四站是中市钱庄。
这里是富商聚集地，门口总有伙计提着算盘来回跑。她躲在对面茶摊的棚子下，见一个穿锦袍的掌柜走出来，立刻将揭帖卷成筒，甩手扔进他怀里的账册堆里。那人皱眉翻了翻，脸色瞬间变了。
她知道，这张纸会比任何地方传得都快。
最后一站，是城东菜市口。
天还没亮，贩夫走卒已经开始摆摊。她混在人群里，将最后一份揭帖钉在屠户挂猪肉的木架上。肉腥味盖住了血墨的气息，没人注意到那张纸是从哪里来的。
做完这些，她退回西坊一条窄巷，靠在潮湿的墙边喘气。轮回盘还在发烫，幽暗草的寒气早就散了，她只能靠意志压着魔性。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杀了他们……吞噬恐惧……你就能活下去……”
她抬手狠狠掐住自己手臂，指甲陷进皮肉。
疼让她清醒。
她不能疯。不能堕魔。云不易说过的话还在脑子里：“你不是为了复仇活着的，你是为那些信你的人活着。”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冷得像刀。
天刚亮，菜市口就炸了锅。
有人发现了那张钉在肉架上的揭帖，念出了声。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围看，后来越聚越多。一个老农指着“赈粮三十万石”那行字，声音发抖：“去年大旱，官府说粮没了，让我们吃树皮……原来粮是卖了？”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出声：“我男人就是饿死的……他们拿我们的命换灵晶？”
人群开始骚动。
西坊税衙那边也乱了。差役发现墙上的揭帖，正要撕，几个百姓冲上来拦住。一个老头死死抓住揭帖一角：“让我看完！这是我儿子的命换来的！”
差役一把推开他，纸被撕下半截。老头扑上去抢，被一脚踹倒。
就在这时，姜月白从巷口走出，披着破麻布，脸上抹着灰，像个卖炭的老妪。她走到人群边缘，低低哼起一段魔经残音。声音极轻，却让那半截纸黏在地上，怎么拽都扯不起来。
差役急了，拔刀去割。
她趁机从袖中掏出最后一份揭帖，用力一扬。
纸张在空中展开，飘向人群中央。
她沙哑着嗓子喊：“粮是你们的命！他们卖了三十年！”
话音落，她转身钻进小巷。
身后传来怒吼、推搡、哭喊。数百双眼睛盯着那张飘落的纸，有人伸手接住，有人抢着读，有人跪在地上拍地大哭。
税衙大门猛地打开，一队家奴模样的人冲出来，手持棍棒，领头的穿着镇南侯府的号衣。他们二话不说，见揭帖就撕，见人就打。一个少年刚捡起纸片，就被一棍砸中肩膀，当场趴下。
百姓怒了。
有人抄起扁担，有人抡起菜刀。一个卖豆腐的老板娘抓起滚烫的豆浆桶，直接泼向冲过来的家奴。热浆溅在脸上，那人惨叫一声，捂脸倒地。
冲突瞬间爆发。
姜月白站在巷子高处，看着这一切。她没笑，也没动。风吹起她破碎的衣角，黑纹在颈侧微微跳动，像活物在呼吸。
她知道，这张纸掀不开整个天。
但她也知道，第一块瓦，已经掉了。
远处钟楼传来晨钟，第七响刚落，一道火光突然从南门方向升起。
有人烧了驿站的公告栏。
火焰映红半条街，浓烟滚滚。而钱庄门口，一群富商模样的人围在一起，传阅着那张从账册里掉出的揭帖。其中一个身穿紫袍的老者看完，脸色铁青，直接撕了身上的腰牌扔在地上。
姜月白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渗血，混着墨迹，在掌心留下一道暗红的痕。
她慢慢握紧拳头。
就在这时，胸前的轮回盘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魔性。
是感应。
她解开衣襟，油布包缝隙里，那张羊皮地图正泛起一丝极淡的红光，一闪即灭。
像是在回应什么。
又像是，被谁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