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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月白靠在窄巷的墙边，指尖还在渗血，掌心黏着墨和血混成的暗红。
风从街口卷来，带着火药味和烧焦的纸灰，吹得地上残破的揭帖哗啦作响。
远处税衙前的人群越聚越多，怒吼声压过了晨钟。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轮回盘贴在背上，烫得像一块烙铁，黑纹顺着锁骨往下爬，皮肤底下像是有针在扎。
她咬住牙关，用幽暗草最后一点寒气压住经脉，不敢动用魔气。
一旦出手，魔息外泄，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彼岸眼线立刻就能锁定她。
可就在这时，三名身穿镇南侯府号衣的精锐冲进了人群。
他们手里提着刀，脚步狠厉。其中一个一脚踹翻了正念揭帖的老农，老人摔在地上，嘴里咳出血沫。那家奴抽出长刀，刀锋直指老人脖颈。
“造反的东西，也配看这个？”
姜月白瞳孔一缩。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
可她还没动，一道琴音突然划破空气。
“铮——！”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利刃劈开喧嚣。那把即将落下的刀猛地一震，嗡鸣不止，持刀之人手腕发麻，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第二声琴音响起，三名家奴齐齐后退，耳鼻渗出血丝，脸色煞白。
人群愣住了。
所有人回头。
巷口石阶上，走来一个灰袍老者。
他双眼蒙着白布，手里抱着一具残缺的古琴，琴身上裂痕交错，像是经历过无数次战火。
他身后跟着几名黑衣人，动作整齐，迅速占据街角要道，将百姓护在中间。
老者站在人群前方，琴横膝上，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尔等奉命行事，我不管。但毁证灭口，殴打良民，便是违律犯天理。”
姜月白躲在阴影里，呼吸一滞。
这声音……没有灵力波动，却能以音制敌。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
她盯着那具古琴，忽然想起什么。青云宗典籍里提过——“天机断弦琴”，前朝太傅专用礼器。据说此琴不靠灵力驱动，而是以人心为弦，以世道公义为音，能震碎邪念，破除虚妄。
而眼前这人，双目失明，行走沉稳，气度如山。
难道真是那位被挖眼灭门的前皇朝太傅？
黑衣人已经开始行动。有人捡起散落的揭帖，重新贴在街心公告栏上；两人持剑立于四角，冷眼看住侯府家奴。一人拿出火折子，在揭帖四角点燃符纸，火焰呈淡青色，久久不灭。
“此证已公示于众。”盲太傅坐在石阶上，手指轻抚琴弦，“谁敢再毁，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姜月白的手攥紧了衣角。
她本以为这场揭露只是孤注一掷。一张纸，几行血字，最多激起一点浪花，很快就会被权贵压下去。可现在，竟然有人敢正面拦下镇南侯的人，而且手段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不是江湖散修，也不是临时起意的义愤。
这是组织。
是有准备、有计划、有信念的势力。
她忽然想起林小满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救世派不会放过你。”
原来不是威胁。
是警告。
盲太傅忽然微微侧头，朝着她藏身的方向。
“那位揭帖之人……”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必躲了。你做的，是该做的事。”
姜月白浑身一僵。
他看不见，却像是直接望进了她的灵魂。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走出来。
但她没有走。
风卷起一张揭帖，飘到她脚边。纸上“赈粮三十万石”几个血字依旧刺目。她低头看着，又抬头看向那个坐在石阶上的盲眼老者。
他背脊挺直，哪怕双目覆布，也像一座压不垮的山。
第一次，她觉得这黑暗的世道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挣扎。
菜市口的骚乱渐渐平息。百姓围在公告栏前，低声议论，眼神不再只是恐惧，多了几分愤怒和希望。镇南侯的手下被逼退到街尾，不敢再上前。一名黑衣人站在高处瞭望，确认无后续追兵后，向盲太傅点头示意。
老者缓缓起身，琴抱在怀中。
“带走所有揭帖副本。”他对身边人说，“分送七城十三坊，今日之内，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
“是。”
“另外，通知各据点，启动‘鸣钟’预案。风暴来了，我们不能再藏。”
命令简洁有力，没有多余的话。黑衣人领命而去，步伐迅捷，训练有素。
姜月白看着他们行动，心中警铃微响。
这些人不只是救人，他们在布局。他们早就在等这一天。
盲太傅转身，准备离开。就在他迈步的一瞬，忽然停下。
“你还在那里。”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们不过是另一股势力，迟早也会背叛公道，变成新的压迫者。”
姜月白心跳加快。
“但我告诉你。”他顿了顿，“我们不是为了权力而战。我们是为了让下一个写状纸的人，不用再躲进巷子，不用再藏起脸。”
他说完，不再停留，由一名黑衣人搀扶着，缓步走入深巷。
其他人陆续撤离，只留下两名守卫站在公告栏前。
姜月白仍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张揭帖，慢慢弯腰拾起。纸张边缘已被风吹得卷曲，血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她把它叠好，塞进怀里。
轮回盘的热度稍稍退了一些。黑纹没有继续蔓延。
她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
云不易说过的话又浮现在耳边：“公道不在天上，不在神主手里，而在人心里。”
她一直不信。
可今天，她看到了。
有人愿意为一句公道站出来，哪怕瞎了眼，也要弹出那一声琴音。
巷外传来马蹄声。
一队巡夜司修士骑马而来，手持符灯，显然是接到消息赶来的。但他们看到公告栏上的揭帖和守卫的黑衣人后，竟没有强行拆除，只是停在街口观望。
其中一人低声问同伴：“那是……暗辰的人？”
同伴点头：“听说他们回来了。”
“他们不怕镇南侯报复？”
“怕？”那人冷笑，“他们连神主都敢反，还在乎一个侯爷？”
姜月白听到这句话，猛地睁开眼。
暗辰。
果然是他们。
她贴着墙根往后退了几步，确认无人注意自己，正准备离开，忽然感觉胸口一震。
轮回盘剧烈跳动。
她急忙解开衣襟，油布包里的羊皮地图正泛着微弱的红光，比之前更亮了一瞬。
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又像是，被人盯上了。
她迅速裹紧油布包，压下心跳。
就在这时，远处钟楼传来第八响。
紧接着，南门方向火光冲天。驿站的公告栏被人点燃，火焰照亮半条街。与此同时，西坊税衙外，一群百姓举着揭帖围住大门，向苛刻的官府讨要说法。北街书院的学生也涌上街头，有人拿着笔墨当场抄录揭帖内容，分发给路人。
风暴，真的起来了。
姜月白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
她只是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第一块瓦掉了。
现在，轮到她决定要不要掀下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