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干涸的河床底下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姜月白靠在岩壁上,手指贴着轮回盘边缘,那裂纹又延伸了一分,像蛛网爬进了皮肉。
厉星魂蹲在凹陷口,盯着谷外营地的火光。
三队巡逻兵刚换岗,新一拨人走进哨位,脚步整齐。
中央那面青铜铃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警戒铃停了。”他低声说。
姜月白睁眼:“我动了它。”
她刚才用轮回盘的裂纹释放出一丝规则之力,扰乱了铃的共振频率。虽然只延迟半息,但足够了。
“现在走。”她说。
顾长歌还在昏迷,被厉星魂背在背上。狐离咬牙跟上。四人贴着河床边缘移动,灰雾卷在脚边,遮住了身影。
西口守卫忽然抬头望向远处,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厉星魂猛地掷出战枪,枪尖擦过石碑,在另一侧激起一片尘土。
守卫立刻调头冲过去。
“走!”姜月白低喝。
四人冲进谷口,身影没入黑暗。
遗迹入口在百丈深处,被一层透明屏障封住。地面上浮着金色符链,缠绕成圈,空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歌声,哀婉得让人想哭。
“是幻阵。”顾长歌突然睁开眼,声音虚弱,“不是杀阵,是忆阵。”
姜月白回头看他:“你能行?”
顾长歌扶着额头,鼻腔渗出血丝:“这阵法不杀人,它让人看过去的事。破它的办法只有一个——真实之声。”
“什么意思?”
“必须有人用带着痛的记忆去撞它。声音要真,情绪要深,不然连门都碰不了。”
厉星魂上前一步:“我来。”
顾长歌摇头:“不行。你心干净,没执念。这阵法认罪,认痛,认悔。你进不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月白身上。
她没说话,走到屏障前。手掌按在上面,符链瞬间亮起血光,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掌心钻进骨头。
“让我试试。”
她割开手腕,血滴在阵眼位置。那里有一簇血色珊瑚,像是由无数细小骨骼凝成,泛着暗红光泽。
血落下的瞬间,珊瑚微微震动。
姜月白运转《噬灵魔经》,开始吞噬其中的能量。那不是灵气,也不是怨气,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死前的最后一口气,临终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她的意识猛地一沉。
眼前景象变了。
天空是紫红色的,海面翻滚着黑浪。一座巨大的祭坛矗立在海底,九根石柱上绑着鲛人,他们的尾巴断裂,胸口被剖开,精血顺着银管流入一口铜钟。
钟身刻满符文,每滴血落下,就响起一声呜咽。
一群身穿皇族战甲的人站在高台,中间是个戴面具的修士。他手里拿着一块玉令,正往钟顶嵌入。
“彼岸计划第七环,完成。”他说。
一个老鲛人还活着,被钉在最边上的柱子上。他抬起手,用指尖在石壁上划出一道纹路,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姜月白听不清。
但她看见那纹路成型的瞬间,血光一闪,沉入地底。
下一刻,画面崩塌。
她回到现实,喘着粗气,右手已经发黑,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拿到了。”她摊开手。
一块暗青色的玉令静静躺在掌心,表面有细微裂痕,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
身后的屏障轰然碎裂,金色符链化为粉末,随风散去。
厉星魂立刻上前扶住她:“怎么样?”
“没事。”她收起妖皇令,“第二块到手了。”
顾长歌靠在墙边,脸色苍白:“那歌声……不对劲。”
“什么不对?”
“亡魂不会一直唱。它们说完就散了。可这声音……”他抬头看向遗迹深处,“还在继续。”
狐离突然开口:“我也听见了。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下面。”
姜月白看向通道尽头。那里是一段向下的阶梯,石阶上布满贝壳残骸,像是被人踩碎后留下的。
她迈出一步。
脚下传来轻微震动。
“别下去。”厉星魂拦住她,“你状态不对。”
“我已经停不下来了。”她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黑纹没有再扩散,但轮回盘的裂纹更深了。刚才在幻境里,她不止看到了鲛人灭族,还看到了那个背影——坐在宫殿里的那个人,转身时露出的脸,竟和云不易有几分相似。
她没说。
“我们得继续。”她说,“血枫林的入口一定在这下面。”
四人沿着阶梯下行。
越往深处,空气越冷。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画的是鲛人族的历史:他们曾是这片海域的守护者,能以歌声引动潮汐,用眼泪凝成明珠。
最后一幅画停在屠杀那天。
但奇怪的是,画中有个小女孩没被抓住。她躲在礁石后面,手里抱着一块玉珏。
姜月白心头一跳。
狐离也看见了,呼吸一滞:“那是……我姑姑。”
“你姑姑活下来了?”
“我不知道。”狐离摇头,“族里传说,最后一个人逃出去了,但她再也没有回来。”
通道尽头是一间石室。中央摆着一口铜钟,正是幻境里那口。钟身上布满裂痕,但仍在微微震动,发出低频的嗡鸣。
歌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厉星魂伸手想碰,被顾长歌拦下:“别动它。这是泣魂铃,炼了全族精血。碰它的人,会被记忆淹没。”
“那怎么过去?”狐离问。
姜月白盯着铜钟,忽然抬手,将手中的玉令抛向空中。
玉令飞到钟顶,轻轻一震,竟然卡进了裂缝。
咔。
一声轻响。
铜钟停止了震动。
石室另一侧的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潮湿的腥气。
“这就是路。”她说。
四人准备往下走。
就在这时,狐离的玉珏突然发光。
她低头一看,整块玉正在发烫,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见血认主,命归故土。
“什么意思?”厉星魂问。
姜月白还没回答,顾长歌突然扑到铜钟前,用手抹去钟身上的灰尘。
一行被掩盖的刻字露了出来:
当持令者集齐三枚,玉珏将唤醒最后的守门人。彼岸之眼,亦将开启。
“守门人?”厉星魂皱眉,“谁是守门人?”
没人回答。
姜月白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幻境里老鲛人划墙的画面。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她现在终于听清了。
“钥匙不在地脉,而在人心。”
她抬头看向阶梯深处。
风更大了。
铜钟突然又响了一声。
不是金属声。
是人的声音。
一个女人在唱歌。
歌声很轻,却穿透了石壁,直钻进耳朵里。
姜月白一步步走向阶梯。
厉星魂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下。
“你真的还要下去?”他问。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她说。
她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下石板微微下沉。
整条通道的墙壁上,突然浮现出无数人脸。全是鲛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都闭着眼,嘴唇微动,跟着那歌声一起哼唱。
姜月白继续往下走。
第二级。
第三级。
她的右手黑纹开始跳动,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爬。
顾长歌在上面喊:“小心!那不是记忆!是活的!”
她没停。
第七级台阶踩实的瞬间,歌声戛然而止。
整个通道陷入死寂。
然后,最下面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女人。
是孩子的笑声。
清脆,天真,却让人头皮发麻。
姜月白抬起头。
通道尽头,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破旧的鲛纱裙,赤着脚,手里抱着一块完整的玉珏。
她看着姜月白,嘴角慢慢扬起。
“你终于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和歌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