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白的左手还在发烫,那道纹路像烙在皮肉里。
她把掌心贴在地上,借着焦土的余温稳住气息。
厉星魂靠在断石边,刀横膝上,头低着,呼吸沉重。他还能动,但每一下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力气。云不易躺在不远处,脸色灰白,守心体的裂痕蔓延到脖颈,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又静止了。
狐离跪坐在一块碎玉前,额头上全是汗。她手里攥着那枚残破的玉珏,指节泛起青筋。刚才那一幕画面太重,压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我锁住了。”她喘着气,“逃走的那个供奉,留下了一丝记忆残影。”
姜月白抬头:“能看清多少?”
“不全。”狐离摇头,“只有片段,地下祭坛,笼子,人……还有阵图。名字是‘天赋收割阵’。”
顾长歌盘腿坐在另一侧,闭着眼,眉头紧锁。他的手指在地面划出几道痕迹,像是在推演什么。半晌,他睁开眼,声音沙哑:“这不是第一次。”
“什么意思?”姜月白问。
“三百年前,北极剑宗一夜灭门,对外说是内乱。”顾长歌盯着地面,“五百年前,妖族圣女集体失踪,说是自愿飞升。八百年前,凡人王朝‘七星伴月’异象后,百名神童暴毙,朝廷归为天罚。”
他顿了顿:“每次都是天才集中陨落,时间间隔差不多一千年。”
姜月白眼神一沉:“你是说,这些事有关联?”
“不是关联。”顾长歌摇头,“是同一个人干的。”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厉星魂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神主?”
“对。”顾长歌点头,“他不需要杀所有人,只需要挑走那些有特殊体质的。修士、妖族、凡人中的天选者,全是他圈养的‘材料’。每隔千年,他就收割一次,用他们的生命本源维持自己不死。”
姜月白冷笑一声:“所以他才要我的血脉。”
“不只是你。”顾长歌看着她,“万法归元是禁忌血脉,能破他独裁。但他更怕的是你觉醒——一旦你完全掌控这股力量,他的规则就压不住你了。所以他必须在你七成觉醒前杀了你,否则计划就会崩。”
“七成?”姜月白皱眉。
“你现在差不多就是这个程度。”顾长歌指着玉珏,“刚才的画面里,高台石碑刻着‘第九次收割·倒计时三百二十日’。距离上次收割已经过去九百多天,他快动手了。”
姜月白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右手,将轮回盘的气息引出,灌进玉珏之中。
狐离猛地一震:“你在干什么?”
“补全画面。”姜月白咬牙,“我经历过太多类似的局——青云宗冤案,镇南侯的药剂实验,苏澜拿活人祭阵……我把这些情绪塞进去,让玉珏和残影共鸣。”
玉珏表面开始泛红,裂缝中渗出细小的血丝。狐离死死抓住它,指节发白,额头青筋跳动。
画面变了。
新的场景浮现——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坛,中心立着一尊黑影雕像,四周摆满棺材,每一口都刻着名字和编号。有人被拖进去,金属环锁住脖颈,墙上阵图亮起,他们的身体迅速干瘪,最后化作灰烬。
然后镜头拉远,出现一行字:
【第九次收割目标清单】
第一个名字,赫然是——
姜月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核心容器备选,优先猎杀。
狐离手一抖,差点摔了玉珏。
“他把你列在第一位。”顾长歌声音低沉,“不只是因为你威胁他统治,更因为你的血脉能当‘备用容器’。如果他自己撑不住,就可以借你的身体重生。”
姜月白没说话。
她盯着那个名字,像是在看一张通缉令。
半晌,她冷笑:“所以苏澜也是棋子?”
“对。”顾长歌点头,“神主发现她是上古魔头转世,就用恢复实力当诱饵,让她帮自己做事。但她不知道,等用完就会被丢弃。她现在拼命抢你的血脉,其实是想自救——只要她先拿到,就能取代你成为新容器。”
“一群疯子。”厉星魂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疯。”顾长歌摇头,“是算得太清。他们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每一次清洗都伪装成意外。没人察觉,是因为所有线索都被‘彼岸’抹掉了。青云宗不会提苏澜祭阵的事,妖族皇族也不会公开抓自家孩子。一切都藏在暗处,像一场永不曝光的瘟疫。”
姜月白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不了了。”顾长歌看向西方,“神主已经开始行动,三百二十天听起来长,其实转眼就到。我们必须在他完成收割前,找到反击的办法。”
狐离忽然抬头:“西边有问题。”
“什么?”姜月白问。
“我刚才感知空间波动的时候,发现西方有一处异常。”狐离皱眉,“像是空间被撕开过,又强行缝合。那种波动……不像自然形成,更像是人为制造的通道。”
“通道?”厉星魂眯眼。
“对。”狐离点头,“而且非常不稳定。我只捕捉到一瞬间,但它留下的痕迹很重,像是有人在试运行某种大型传送阵。”
顾长歌神色一变:“如果是传送阵,那就可能是神主用来转移‘收割成果’的工具。他不可能亲自到场抓人,一定是靠手下把目标送到某个集中地。”
“那地方就是突破口。”姜月白立刻道。
“可你怎么确定就在西边?”厉星魂问。
“不是确定。”狐离摇头,“是感觉。就像你能闻到血腥味一样,我天生能感知空间的伤痕。那里的裂痕特别深,而且……带着一种熟悉的气息。”
“什么气息?”姜月白问。
狐离犹豫了一下:“像……我姑姑留下的。”
姜月白眼神一动:“你姑姑不是失踪了吗?”
“嗯。”狐离低头,“但她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西岭一带。后来所有人都说她死了,可我一直不信。现在那里的空间波动里,有她用过的符文残留。”
顾长歌立刻道:“那就走。不管是不是陷阱,我们都得去看看。如果真能找到神主的中转站,说不定能救下一批还没被送走的人。”
厉星魂撑着刀站起来:“我也去。”
“你不行。”姜月白看他一眼,“你战体快崩了,再打一场就得躺下。”
“我不用打。”厉星魂咧嘴一笑,“我跟着就行。你们要是被人围了,我还能吼两声。”
姜月白没再劝。
她转身看向顾长歌:“准备好了就出发。”
顾长歌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符,正是星舟坠毁前留下的最后一张。他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一道线,符纸立刻燃起蓝火,火光指向西方。
“它还能用。”他说,“说明那边的空间坐标还没完全封闭。”
三人收拾东西,扶起云不易,由厉星魂背着。狐离走在最前面,手贴着空气,像是在摸一道看不见的墙。
走了不到十里,天空突然变了。
原本阴沉的天幕裂开一道口子,没有雷,没有风,只有一片扭曲的光影从天上垂下来,像是一块布被撕开了角。
“停!”狐离猛地抬手。
三人同时停下。
那道光影缓缓旋转,周围空气开始震动,地面浮起细小的石子,悬在半空不动。
“空间风暴。”狐离脸色发白,“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在远处强行打通通道引发的反噬。”
“能绕开吗?”姜月白问。
“不能。”狐离摇头,“它在扩散,速度很快。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原地躲进防护阵,要么冲过去,在它合拢前进入稳定区。”
“哪个更安全?”
“都没有安全。”狐离苦笑,“躲阵里可能被活埋,冲过去可能被撕碎。”
姜月白看了眼身后昏迷的云不易,又看向厉星魂。
“冲。”
话音未落,她率先迈出一步。
风立刻刮了过来,不是从前面,而是从四面八方挤压。她的衣服被扯得猎猎作响,脚下的石头一颗颗炸开。
狐离紧跟其后,手中玉珏发出微光,勉强护住周身。顾长歌咬牙跟上,残符在手中燃烧,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
厉星魂背着云不易,落在最后。
那道光影越来越近,像一张巨口朝他们压下来。
姜月白加速,血翼猛然展开,三根羽毛飞出,挡在前方,硬生生扛住一股撕扯力。她整个人被撞得向前扑,膝盖砸在地上,擦出一道血痕。
“快!”她吼。
狐离冲到她身边,一把拉起她。两人连滚带爬往前冲。
顾长歌的符纸烧尽,屏障破裂,肩膀被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飞溅。
厉星魂怒吼一声,战体爆发最后一点力量,猛地跃起,险险避开一道横扫而来的空间刃。
就在他们即将触碰到光影边缘时——
那道裂口突然扩大。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里面传来。
姜月白伸手想去抓狐离,但她的手刚伸出,整个人就被卷了进去。
眼前一黑。
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上升,分不清方向,分不清上下。
最后的记忆,是看到厉星魂的手松开了云不易的身体。
云不易像一片落叶,缓缓飘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姜月白伸手,却什么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