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洛先是愣住,暖流冲进身体驱散寒意,将他的手掌、脖颈、耳朵、脸庞都烘烤得发热发烫。
他晕晕乎乎,怀疑自己在做梦中梦,从噩梦一下子跳到美梦。
聪明如赫洛,立即就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脑子不过弯,差点走火入魔。
他靠近那两人,表面上仍然风轻云淡,绅士风度拉满。
“队长要休息了吗?”他问。
白岁点头。
“兄长呢?”赫洛又问。
这话是白问的,下面还有那么多客人,雷克斯怎么可能休息。
作为主人离席已经是大忌,再把客人们都抛弃,他们赛克斯顿家族不想在首星混了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雷克斯手搭在窗台上,静静地注视庭院里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
赫洛从他的态度中判断出他的回答。
“我知道了。”赫洛轻声道。
白岁看不懂两兄弟的交流,只问赫洛:“睡觉吗?”
睡觉是个幌子。
他暗自思忖,也许赫洛知道些什么。既然雷克斯不说,就试试问赫洛。
可对方仿佛一眼看穿他,与他的目光交锋几秒后,温声道:“队长你休息吧,我现在不困。”
白岁好想扣住赫洛的肩膀前后摇晃,并大喊,“不!你困!”
但雷克斯虎视眈眈地在旁边站着,白岁不想暴露出任何还要继续打探的端倪给他。
“好吧,那等会儿你来和我睡吗?”
雷克斯不悦地瞪了一眼白岁。
赫洛失笑,淡雅温润,“如果队长需要我的话。”
“夫人,您要的酒。”
服务生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掌托盘,微微屈腰将鲜红的酒递给楼梯口望眼欲穿的白裙女人。
女人扶着楼梯,神色哀戚,“谢谢。”
她用裸色的手指捏住杯身,送到嘴边,轻轻啜一小口,发白干燥的唇这才湿润起来。
智脑传来新消息的震动。
她低头一看,是“儿子”发来的。
“母亲,您去哪里了?”
她心中的难受因为这条消息稍微减缓。
她输入文字,“别担心,母亲在外面,等会儿就回去。”
发送完这句话,抬头,看着赛克斯顿家族两兄弟出现在二楼,步履平稳地前后走下来。
雷克斯停在女人面前,有礼且疏离。
“向您问好,米耶女士。”
赫洛亦然。
来宴会的大部分都是年轻人,米耶女士保养得当,混在一群年轻人当中也毫不突兀。
更遑论身上自带的忧郁气息使她看上去尤其成熟美丽。
“小雷克斯,小赫洛,许久不见。”米耶女士扯出淡淡的笑容。
“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
“不,我没有什么需要麻烦你的——不过我能到二楼去看看吗?只是看看。”
“二楼?”
二楼属于私人空间,除非特殊情况,不然一般不让宾客们上去。米耶也许是知道这个规则,所以问的小心翼翼。
“很抱歉,您上二楼做什么?”
“……其实我想见见同你一道上去的那个男孩。”
“白岁?”
雷克斯与弟弟暗中交换眼神。
“也许他现在已经休息了。”
“睡着了?……”
茫然遗憾清晰地写在女人脸上,小岁不是答应了要回去找她吗?
“或许您可以去敲门问问,他在尽头左边那间房。”
这就是同意了。
米耶提起裙摆,眉目堆欢,往楼上加快步伐赶去。
不用敲门,白岁正准备下来找她呢,两人在印着蓝色玫瑰的地毯上相遇。
少年的帽子、外套都被取下,只着单薄的白色丝质衬衫,袖口像两朵绽开的花,他的手腕上戴着银链,之前长袖子给遮掩得严严实实。
现在他将中看不中用的花边袖子折几折,银链上耀眼的小星星便暴露出来,随着主人手部动作微微晃动。
白岁惊讶又欣喜,他以为阿姨还在后院或者逛到其他地方去,他都做好到处找人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阿姨会主动来找自己,这阿姨人真好。
“阿姨,您怎么上来了?”
少年的眼睛带着笑意。
陌生又熟悉的笑容令米耶一阵恍惚,“……你不是说要过去找我吗?我担心你找不见我。”
“哈哈哈,怎么会呢?我肯定会找到您的。对了,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是……”
米耶挂着一抹局促的笑容,说道:“不过不重要了……能看见你,阿姨很开心。你是主动来参加宴会的吗?”
对方话题转得生硬,问题也奇怪,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想想她柔情的注视,贴心的举止,显然就是好人。白岁不打算瞒她或者骗她。
“是雷克斯中将带我来的,他让我在这里休息一晚上,第二天再离开。”
米耶听罢,面色顿缓,“原来是这样。”
智脑再次震动,“母亲回来的路上注意安全。”
这条消息清晰的倒映进她淡绿色的眸子中,犹如石子跃进湖面,掀起一圈接着一圈的涟漪,沉沉地撞击她的大脑。
米耶愣在原地。
好似突然有人往她的脑子里投了个炸弹,又迅速又猛烈,激得她浑身酸血冒腾。她蓦地冒出个惊世骇俗的想法来。
那想法如同蝉蛹,在短短几瞬的权衡利弊后破茧成蝶,扑飞,漫山遍野,成为更为完善可怕的计划。
“我会下地狱的。”米耶无声地颤抖、呢喃。
她陡然捉住白岁的手,抓失而复得的珍宝那样的力度。
“小岁……你有喜欢的人吗?”
作为长辈,如此急切未免失态,可米耶顾不得了,她要立即马上听到这个问题的回答,这关系着她的蝉蛹能否存活,关系着她心中的蝴蝶能否振翅。
喜欢的人。
白岁眼神登时闪过好几张脸,他喜欢的人还蛮多。
“有啊,我喜欢的人好多,大家都特别好。”
米耶心急如焚,“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小岁,是想那个人结婚,永远生活在一起的喜欢。”
结婚。
永远生活在一起。
多么严重的说法,白岁下意识有些排斥,尽管他在瞬间确实想到某道身影。
婚姻是坟墓,他记得有人这么告诉过他,好像是妈妈,那个漂亮的女人被数不清的碎石板砖压成肉泥,血水淌出好远好远。
他的眼睛没看见,可他的大脑目睹整个过程,那些血水仿若有生命般,从四面八方挤向他,将他温热的身体浸透。
永远生活在一起。
妈妈也说过这句话。
可是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