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巫则月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冷。
他的身体素质从小就比同龄人要好上一截,从小到大去医院的次数屈指而数。他的身体对温度并不敏感,对别人来说炎热的夏天,他会觉得还好,寒冷的冬天,他穿的也比一般人少得多。
他从小就被爷爷那个怪物丢在各种训练场。
在中枢时,他跟其他元帅、执政官家里的小孩子打,跟机器人打,身为传说中的战无不胜的元帅的孙子,他其实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厉害,他从早上练习到深夜,十二小时打底。
他比别人要抗打,所以常常被围攻。
冬天也是这样,小小的巫则月,眼珠和头发像墨水一样漆黑,短袖,双臂冻得通红,站在雪地里,紧紧握着木棍,眉目下压,谨慎地面对五六只机器人。
冷,这种感觉,真的好久好久没有。
他觉得自己似乎回到当时听说母亲和父亲战死的那瞬间,寒意刺骨。又仿佛回到悬浮车里听见爷爷轻描淡写地说小叔被异种吃掉。
没有再比这两个瞬间更冷的了。
寒风呼呼刮过脸庞,衣不蔽体,手脚生出冻疮,耳朵失聪。
巫则月想睁开眼睛,可是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皮,微弱的嘈杂声响进入耳膜,被沉重的大脑模糊成精灵或者鬼怪的呓语,他听不懂,只感觉难受。
骨头和肌肉被抛入冰天雪地中,五脏六腑却泡在滚烫的热水中,巫则月意识恍惚,心里念头纷杂:第三星运来的真别鱼得先用热水煮过,再拔掉皮,真别鱼的皮很难吃,第十星的森鱼没有骨头,很适合下火锅。
一抹微弱的光线出现在眼底,他艰难地想去抓住。
他将僵硬的双脚从雪地里拔出来,往前踉跄,再次陷入雪地中,这么痛苦地尝试几次后,他的手指终于碰到光点。
那光点慢慢收缩、膨胀、收缩、膨胀,像马上要爆炸的气球。
巫则月忽然有些害怕,他哆嗦着强迫自己去抓住光点。
就在他的掌心握住的刹那,周围的漆黑如同水银飞快流逝。
山峦冒出头,绿油油的草地从天际蔓延而来,树木拔地而起,小溪潺潺流淌,蝴蝶翩翩舞蹈,金黄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抬头,是耀眼的太阳。
“巫则月!”
在草地的尽头,似乎有个发光的剪影在朝他挥手,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白色的头发。
怎么会有人的头发是白色的……
老爷爷吗?
“巫则月,我是白岁!”
白岁紧紧握着滚烫的手,床上的人体温毫无征兆骤然升高,仿若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白岁打开通讯,难掩急切:“他的体温忽然升得很高,你们还有多久能到?”
“两个小时,你跟他多说话,别让他的意识彻底沉沦,记得通风、别给他喂任何东西,也别让太多的人类靠近他。”
“好。”
“……”
巫则月发白的嘴唇忽然无声说了两个字。白岁瞳孔微微放缩,他连忙凑近去听,听不清。
“小巫,你说什么?”
白岁小心翼翼地问。
“都拖到这种时候,该让我们进去检查了吧?”被巫珩的名号镇住,消停了没几个小时的战士,又开始闹,某个玩味的声音说:“就算里面躺着的那位是巫大人的孙子,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违抗军令吧?”
“那位叫什么,白什么的小朋友,精神力再强也不能这么耗吧。这都多久了,还不收起来。”
范老师和亚医生在跟他们谈判。
圣特洛蒙的名字在这个偏远的小破地方没什么用,对方表面上一口一个老师、医生,其实压根没把两人放在眼里。
半截激枪露出武器包,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这些人就是来找麻烦的。白岁心想。
可以把他们都打飞吗?
他抬起眼眸,眼底闪过可怖的锋芒,短短一瞬的冰冷残忍,被他低垂的眼睫挡住。
他拿出通讯器,设置录音功能,录下自己的声音。
“小巫,我是白岁,我在等你。”
随后就把通讯器放在床头柜上,循环播放,跟拍器也被他扣在床头,正对着巫则月的脸,方便专家观察。
他站起身,大步离开床榻,很快走到门边,当着外面数十号人的面,嘭的一声把门紧紧关闭。
他转身面对那些或疑惑或惊诧或不屑的战士们,刚才内心的急切、焦虑、恼怒,都烟消云散。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双眼灿如星辰,手扶在腰间的武器包,语气如常:“请你们倒退到两百米开外。”
领头的不退反进,讥笑道:“小朋友,你以什么身份在命令我们?”
“没有任何身份。”白岁缓缓摇头,“我以我白岁的名义,让你们后退。”
“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
“白岁?白岁小朋友,作为军校生的你,要违抗军令是吗?”领头的男人站姿随意,脸上有道长长的伤疤。
他睨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好心提醒,“小朋友,你知道我可以随时枪毙你吗?”
好得很,白岁从来就不怕任何的威胁。
他与刀疤脸对视,一字一句反问:“是谁让你们来的?”
“是巫珩元帅的政敌?还是其他家族的人?”
“哼。”领头的笑了一声,没作答。
白岁自言自语道:“经过神代的事情,我知道这个世界远没有我想的那么好。博士教过我的,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纷争就会有死亡,我明白的。”
“可是,现在还不到巫则月死的时候,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你们把他带走。”
一只小小的蜘蛛不知从地方出现,跳到巫则月的手指上,他讨厌蜘蛛,尤其是眼睛很多的蜘蛛,这玩意儿曾经长时间跟他父母有关的报道挂钩,干掉两位著名上尉,它可是狠狠出了一段时间的风头。
巫则月毫不犹豫将它碾死,刺眼的刃光闪过,山坡上的剪影咻忽一下,消失不见。
指缝间又爬出一只小蜘蛛,巫则月拧眉,再次将它捻死,伴随蜘蛛的死亡,古怪的惨叫从山坡那头传来。
他疑惑地抬头,却什么都没看见,太阳还挂在那里,风和日丽,什么都没发生。
清凉的风拂过他的脸庞,他微微仰头,耳中的堵塞感散去一些。
“小巫……”
他听见有声音这么叫自己。
真是奇怪的称呼,从来不会有人这么叫他……
不对……好像有个人会这么叫他。
巫则月又在草叶尖上发现小蜘蛛,他蹲下,轻轻拨动叶子,随后,将蜘蛛捏死。
整个世界被短暂的灰暗涂过,山坡那头凌乱的声音更加明显,嚯嚯哈嘿,像野人聚会。
“砰!”
十几个大汉嚎叫着飞出去,砸在干硬的泥地上,距离临时医务所,正正好两百米。
身上的战斗服保护了他们,不过对方的力气大得出奇,他们挨上一拳,恍恍惚惚,感觉自己内脏都被打出血了。
战士们姿势各异地躺在地上,又惊又怒地瞪着临时医务所门前的少年。
真是见鬼了!
这小屁孩居然能直接把比自己高一两个个头的粗壮大汉像对小鸡仔一样甩飞?!
领头的掏出激枪,“看来你还是有点东西的,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是吗?”白岁转向他,“不要拿枪对着我,我会误会你想杀掉我。”
领头的不解其意,冷笑两声,“我想你忘记了,我确实可以杀掉你。”
他话音未落,虎躯一震。
没人看清少年是怎么动的,短刀被他丢出去,击中领头手腕,身影化作一阵风,猛烈地刮到领头身前,接住坠落的短刀,手肘狠狠撞在领头的腹部!
领头的只来得架住他的刀,扛不住他的冲击,整个人往后连退几步,才堪堪停住,脸黑如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