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岁。”
雷克斯站在人群的前方沉声道。
“过来。”
他的出声打破现场的安静,众人仿佛从梦中醒来,畏惧地看着白发少年从地面站起身,乖乖走到雷克斯面前。
靠近了,大家才发现,这孩子垂头丧气的。
他的情绪很外显,高兴、生气、难过,都摆在脸上,失落也一样。
低眉垂眼,小脸煞白。
完全不符合大魔王被发现身份后桀桀怪笑毁天灭地的走向。
雷克斯说:“是从连大人教你的,对吗?”
白岁缓缓抬头,“?”
雷克斯面不改色。
“是从连大人教你的,对吗?”
“从连大人有段时间对古文字很感兴趣,是她教你的,你忘记了吗?”
专家撑着麻木的双腿,从地面爬起身,满头雾水,“不对……他不仅知道这些文字的意思,还知道这个报告放在哪儿……”
可他话还没说完,先自己被自己的发言内容吓得哆嗦,不敢再深想。
这个古实验室迄今已经好几百年了,如果按照他的推测,白岁得多少岁啊……
“哈哈哈”不知道是谁爽朗地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啊,是从连大人教的啊。”
“从连大人原来这么有文化嘛,哈哈哈,完全看不出来,哈哈。”
安可狐疑地盯着白岁,小孩子单纯,思维一条线,没被大人的胡说八道糊弄过去。
“你为什么认识古文字?”
桑罗逛到安可的身后,拍拍小朋友的后脑勺,“安可,春暖什么?”
安可不爽地偏头躲过他的蹂躏,“花开,怎么了?你别打断我说话!”
“行了。”雷克斯出头结束这场闹剧,“异种过来了。”
在他的精神力感知中,最快的杂兵异种距离他们只有几百米。
发出去的求救得到回复,最快的支援是半小时后,意味着他们要撑住起码半个小时。
这么重要的生存时候,不是用来吵架的。
他先对白岁说:“你跟在我身边,不许离开我超过两米。”
然后又吩咐其他人,“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不许乱跑。上地面的存活率太低,所有人都留在地下。”
异种对人类的感知和人类对异种的感知是相互的,他们要避开异种,就得离它们越远越好。
经过两位老大互相侮辱式的商议,他们决定继续往下,一边探索,一边躲异种。
专家举双手双脚赞成。
他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人也不着急了,一马当先去找楼梯。
按照经验来看,他们起码还得再往下五十米。
周围又黑又暗,这儿楼梯都是水泥和钢筋交替着,钢筋的部分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咔滋声,叫人心惊胆战它会不会忽然断掉。
一路上,雷克斯瞄了好几眼小萝卜头。
小萝卜头进入这里之后状态一直就不对劲,被大伙儿质疑身份后就跟行尸走肉似的,也不说话也不笑,失魂落魄地跟在人群最后面。
这要换作平常,他早就冲到前面去探路了。
雷克斯不属于高层,但他跟巫珩元帅关系还行,再加上他毕竟接管着星队的档案,所以间接的,对白岁的事情也有一点了解,但也只有一点。
白岁能够翻译古文字,他也感觉意外。
但他那点惊讶也仅限于白岁这个人的特别,他了解这个小萝卜头,愿意去相信小萝卜头。
萝卜头现在的大脑就是一片空白。
他脑子笨的很,很多复杂的事情想不明白的。
有人和他搭话,或者和他争论的时候,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但现在,没人敢理他。
他一闲下来,脑子就空。
这脑子空,就容易不自觉的胡思乱想。
博士……死掉了?
白岁心里一直深埋着也许有天能回去的想法。
即使拿到自己的刀,他也没什么实感,总觉得刀跟自己一样是出于某些神秘力量穿越而来。
但现在事实跟狗屎一样摆在他面前。
高塔、人类基地、博士,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他们的骨头甚至已经化成了灰,或者他们就没骨头剩下,全被异种吃掉了。
现实就是狗屎。
还有比这更狗屎的事情吗?
白岁心想:真搞笑,其实我是化石吗?
所以我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我还是白岁吗?
我……为什么还活着?
当一个人对自己的身份,对自己的存在产生怀疑的时候,这个人离疯就不远了。
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白岁无意识地用中指掐入大拇指的肉中,用力到皮肉渗血。
他现在比别人更恐惧自己的存在。
安可好多次回头找白岁,他挣脱桑罗的桎梏,跑回到白岁身边。
这小朋友情商短暂上线,他察觉到白岁的情绪低落,还是前所未有的失落,浑身都笼罩着低气压与生人勿进的阴翳。
当初给黑心专家做实验做的人不人鬼不鬼的,白岁都笑嘻嘻的。
安可真是头一次见他这样。
安可别别扭扭地安慰他,“你不高兴吗?我刚才、才不是故意……”
白岁被对方的声音拉回神。
“没事。”白岁说,“我没事,谢谢你。”
安可不理解:“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白岁:“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好不容易道次歉,对方居然没听到。安可胸口发闷。
“我说,你别难过。”
“我没难过。”
“你没难过,你哭什么?”
白岁闻言,眼睛微微睁大,他不知道自己流眼泪了。
一摸,眼角果然是湿润的。
没哭,就是眼眶湿了。
“我没有。”白岁辩解,“你看错了。”
……
……
雷克斯在前面数着,他们大概走了十层左右。
再往下,楼梯的危险程度就大大增加。
钢筋横插在墙上,好些台阶都是断开的。
站在断裂的楼层往下看,仍然深不见底,只能依稀看清一些交错的走廊。
“看来这个地下实验室比预测的还要大。”
“你们没发现吗?这里面的丰富程度已经远远超过实验室的范畴,我认为再用实验室形容,不太恰当。”
他们所站的这层,放眼望去像是个开放的空间,有单个的房间,还有大片的公共区域,包括沙发,水池等等,而且各个房间都是透明玻璃,墙边堆满柜子,地面狼藉一片。空气中的灰尘重到令人呼吸不畅。
专家在地上捡到两本书,又害怕又兴奋地去找白岁给他翻译。
“小祖宗,您还好吧?”专家戳戳他,
白岁掀起眼皮,无精打采道:“我没事。”
“这个,”专家把书摊开,“麻烦您给我看看,这写的什么?”
“你确定要知道吗?”
“确定确定。”
“麻辣教头爱上我。”
专家:“?”
专家不信邪,又翻出一本,“这个呢这个呢?”
“高塔的秘密。”
“高塔的秘密?听起来很神秘,念念里面的内容。”专家郑重其事地扶着下颚,准备进行深度思考。
白岁化身无情的翻译机器,“高塔有个秘密,关于最高层那个漂亮的实验品。我第一次见到他,他赤脚站在窗台边,白色长发坠到腰间,瘦骨嶙峋的胳膊和腿,脸上没有多余的肉,眼睛如苍山覆雪,干净,水灵……”
白岁:“……”
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专家越听脸色越古怪,这不是正经的秘密吧?
什么白色长发,苍山覆雪,什么眼睛水灵……
专家在心中不停吐槽,抬眸,对上正认真给他念书的白岁。
白色头发。
漂亮。
一双干净的眼睛。
嗝。
专家一口气没喘上来,堵塞在胸口,呼哧呼哧,差点被空气呛死。
“你又怎么了?”白岁好人做到底,又给了他胸口一拳,帮助他恢复正常。
“咳咳咳,咳咳,哈哈,”专家扯着嘴角,尴尬地笑两声。
“行了行了,咱们换一本,这本好,这本封面看着简单。”
白岁:“你确定要听这个?”
“……你先念两句给我听听,我再决定要不要听下去。”
“高塔观察笔记,七月四日,白长官和敢死队扳手腕,白长官三十胜零败。”
“七月五日,白长官守墙,我抢到送饭机会,很开心,白长官真温柔。”
“七月六日,博士给白长官上课,让我们旁听,没想到白长官还在学二十以内的加减法,哈哈,好反差。”
“……”
白岁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情绪起伏。
接着念:“七月七日,白长官把辱骂敢死队的人给踹飞了,博士教育白长官不能随意杀人。博士告诉大家,不能让白长官杀人,不然他会分不清杀人和杀异种的区别。第一次感觉到白长官的可怕……”
“行了行了,”专家诚惶诚恐地打断白岁,“别念了别念了。”
“小祖宗啊,我问你,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所谓的观察日记里的白长官跟你有什么关系?”
“白长官?”白岁用疑问的语气重复对方的问题。
随即,给出一个把专家吓到再次喘不上气的答案。
“是我。”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这里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