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林家一行人,沈行禛转身往回走时,脸上那点温和笑意便褪得干干净净。
院门吱呀一声合拢,隔开了外头的天光水色。
他立在院中,目光扫过这处祖宅。
祖父临终前的景象浮上心头。
那时他刚中了秀才,祖父卧在病榻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浑浊老眼里既有欣慰,更有深重的忧虑。
老人喘着气断断续续嘱咐:“行禛啊,祖父怕是撑不了几日了……你年少成才,是祖父的骄傲。只是我若去了,你守孝三年,玉珠年纪太小,家中无人主事,你如何能安心去县学读书?总不能带着幼妹……”
老人咳嗽一阵,才续道:“我思来想去,唯有让你二叔一家搬回来。你二叔二婶虽有些小心思,可到底是自家人。有他们在,至少能守住这家里,也能照应玉珠一口饭吃,让你能安心读书,日后光耀门楣。”
沈行禛那时虽不愿,却也不想违逆祖父的遗愿,便默认了二房回来。
这些年,他常年在县学,极少归家,只当二房虽有些贪图小利,但在大是大非上总归不会太过分。
哪知他的纵容,竟养大了他们的胃口。
苛待幼妹,私吞节礼,险些断了两家来往。
堂屋,周氏和沈敬安正忐忑不安地等着。
周氏觑着沈行禛进门时那沉静的眉眼,心里七上八下。
她这个侄儿,平日里看着温和有礼,可一旦沉下脸,那眼神竟比老爷子当年还慑人。
她悄悄扯了扯旁边沈敬安的袖子,沈敬安却只耷拉着眼皮,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气得周氏暗骂他没出息。
周氏心一横,未等沈行禛开口,先发制人地嚎哭起来:“大郎啊!我的好侄儿!二婶知道错了!”
她捶打着胸口,涕泪横流:“二婶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想着家里紧巴,那些节礼……就先挪用了,原想着日后宽裕了再补上,谁成想就、就耽误了这么些年……”
沈行禛就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地听着她哭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着,不发一言。
周氏哭了半天,见沈行禛无动于衷,嗓子也嚎哑了,眼泪也流干了,终于尴尬地停了下来。
良久,沈行禛才缓缓开口,:“二婶哭完了?”
他目光转向一直缩着脖子的沈敬安:“二叔也没什么要说的?”
沈敬安嘴唇嚅动了一下,终究没出声。
沈行禛不再看他们,视线落在空处:“祖父临终,怜我年少,玉珠稚弱,唯恐我们兄妹无人照料,耽误学业,这才做主让你们回来,代为看管家宅,照应小妹。”
“祖父一片慈心,行禛感念。这些年,我多数时日不在家中,家中一应事务,连同玉珠起居,皆托付二叔二婶。我每月寄回银钱,年节另有贴补,自问不曾短缺。”
“然二婶心贪,私昧节礼,断我姻亲往来。此等行径,若非今日林家上门,只怕要被蒙在鼓里一世。”
“不仅如此,玉珠失踪,二婶竟不思寻找,只顾推诿……”
周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
沈行禛却不给她机会,径直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当初既是因祖父之命,两家方才合住一处。如今看来,强聚无益。既已分家,还是各过各的日子为好。两日内,请二叔二婶另寻住处搬出去吧。”
“什么?”周氏尖叫起来,也顾不得装可怜了,“搬出去?我们往哪儿搬?大郎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我们好歹是一家人,为你看了这么多年房子……”
“看房子?”沈行禛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看房子看到节礼尽数私吞,看到玉珠无人看管?二婶,有些话,说透了便没意思了。”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沈敬安:“二叔,您说呢?”
沈敬安被点到名,身子一抖,眼中还藏着点算计心思。
他抬头觑着沈行禛,嗫嚅道:“大郎,分家搬出去也成,可这祖宅……总归有我们二房一份吧?还有你这些年在县学读书,家中用度皆是我与你二婶操持,多少也该给些补偿……”
沈行禛淡淡道:“二叔怕不是早已忘了,当初分家之时,祖父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这处祖宅归长房所有,二房分得村西头三间草房并二十亩水田。如今二叔是连那房契地契都记不清了?”
“至于这些年的用度,我每月寄回的银钱皆有账目可查,除去家中开销与玉珠用度,应当尚有结余。”
沈敬安顿时哑口无言,额角渗出细汗。
他原想仗着长辈身份讨些便宜,却没料到沈行禛如此精明。
当年分家,老爷子确实分了他们二十亩地和一处茅草屋,可那茅草屋破旧,哪比得上这青砖大瓦房住着舒坦?
周氏一听这话,更是撒泼打滚:“我不搬!我就不搬!这房子也有我们一份!凭什么赶我们走?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赶我们走,我就去村里嚷嚷,说你沈秀才不孝顺,苛待长辈!”
“二婶尽可去说。”沈行禛神色不动,反而起身走到书案前,研墨提笔,“正好,我也正想请里正和村里族老们来评评理,看看私吞侄子节礼、不顾侄女死活的长辈,究竟该不该敬。”
“顺便,这几年昧下的节礼,折算成银钱,共计五两,也请二叔二婶一并还清。”
“五两!”周氏倒吸一口凉气,“哪有那么多!”
沈行禛笔尖在砚台边轻轻一抹,落下两个字:“每岁三节,四年有余,礼单在此。若二婶觉得数目不对,我们不妨一件件对着单子清算。”
“只是届时闹得人尽皆知,二房颜面扫地,便莫怪侄儿不留情面了。”
周氏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嚎哭戛然而止。
她惊恐地看着那墨迹未干的礼单,又看看沈行禛冷峻的侧脸,终于意识到这个侄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少年。
沈敬安见势不妙,赶紧拉住周氏,赔着笑脸道:“大郎,别,别写了。我们搬,我们搬就是了。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他又狠狠瞪了周氏一眼:“还不快去收拾东西!”
周氏被他这一瞪,又看了看沈行禛那冰冷的脸色,终于不敢再闹,灰溜溜地回屋收拾去了。
沈行禛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并无半分波澜。
他并非无情之人,只是这几年的纵容,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贪婪和对至亲的漠视。
既如此,当断则断。
沈行禛不再看他们,起身走到门口,唤来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沈玉珠,温声问她:“玉珠,哥哥过两日要去县学,家中无人照料你。你是想暂时去外祖父家住一段时日,还是另有想法?”
沈玉珠眨着大眼睛,毫不犹豫地说:“我去外祖父家!我喜欢舅舅舅母!”
她虽小,也隐约明白二叔二婶做了不好的事,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
“好。”沈行禛摸摸她的头。
沈行禛不再耽搁,当即带着沈玉珠,去了里正家道谢,奉上备好的谢礼,并请里正帮忙看顾老宅。
他常年不在村里,恐老宅无人看守,遭贼惦记。
里正连连推辞,直说乡里乡亲应当的,最后在沈行禛坚持下才收下。
随后兄妹二人往江家去。
江家老小听闻秀才外孙来了,顿时忙乱起来。
江老爷子亲自迎到院门口,舅母王氏赶紧去灶房烧水煮茶,舅舅江大勇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行禛来了!快屋里坐!玉珠也来了,快让外祖父瞧瞧!”江老爷子满面红光,拉着沈玉珠的手不住打量。
沈行禛虽是外孙,却是他们两家几代里唯一的读书人,还考中了秀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江家自是无比看重。
沈行禛恭敬地行了礼,送上点心,才道明来意:“外祖父,舅舅,舅母。我过两日需回县学备考,家中二房近日也要搬回自家,玉珠无人看顾,想托舅母帮忙照料一段时日。一应嚼用,我会按时送来,绝不给舅母添负担。”
王氏闻言,立刻笑道:“哎呀,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玉珠是我亲外甥女,来舅母家住是应当应分的,说什么负担不负担!你放心去念书,玉珠放在我这里,保准给你照顾得白白胖胖的!”
江大勇也连连点头:“正是,正是!你安心备考,家里有我们呢!”
江老爷子捋着胡须,看着气度沉稳、言行得体的外孙,眼中满是欣慰:“行禛啊,学业要紧,家里的事不必牵挂。玉珠在这儿,你就放一百个心。”
沈行禛心中微暖,再次郑重道谢。
又在江家坐了片刻,说了会儿话,沈行禛便起身告辞。
江家人一直将他们送到村口。
回去的路上,暮色渐起。
沈行禛带着妹妹,走在乡间小路上。
“玉珠,在舅母家要听话,不可任性。”他低声嘱咐。
“我知道的,哥哥。”沈玉珠用力点头。
“闲暇时,亦可跟着舅母学些针线,或是认几个字。”沈行禛放缓了声音,“读书明理,女子亦当如此。哥哥希望你将来,能知书达理,有自己的见识。”
沈玉珠仰起小脸,看着哥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俊的侧脸,似懂非懂,却还是认真记下:“嗯,玉珠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