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林三野一起的,还有当日撑船的船夫。
“……那小哥儿就这么按着那丫头的胸口,一下一下的,瞧着怪吓人,可没多会儿,那丫头就吐出水,活过来了!”船夫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仍有些激动。
“我撑船这么多年,头回见这这种救人的法子!”
里正赵守德坐在自家院里的竹椅上,端起茶碗,慢慢呷着茶。
他年近五十,在大河村当了十几年里正,处事向来稳妥。
此刻他眯着眼,目光在林三野和船夫之间来回打量。
今儿个一早,林二家的三小子竟突然找上门来,还领了个船夫。
两人一进门,就说起前儿个他家懒哥儿救人的事。
里正半信半疑,这林二家的懒哥儿在村里是出了名好吃懒做,连地都没下过,说他能将一个濒死之人救活,里正说啥都不信的。
怕不是这林家小子为了给他弟弟脸上贴金,故意编出来的瞎话?
可老陈头在渡口撑船几十年,向来老实本分......
见里正迟迟不语,林三野依旧不急不躁,只跟着补充了句:“对了!昨儿李家的狗蛋落水,也是我救回来的,村里不少人都知道,里正叔若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
当然,林三野模糊了下事情经过,只说是他救回来的,没说是他是用心肺复苏救的人,当时落水的孩子情况不算严重,只呛了水而已,拍了拍背就好了。
然而里正不知道啊。
他这话一出,里正的眉毛抖了抖。
李家狗蛋落水这事儿,他也听说了,只知道是被人救了,没想到竟是林三野。
他心里已经信了几分。
这林三野虽然名声不好,但这救人的本事,看来是真的。
“要是这法子真能救人……”里正放下茶碗,心里盘算开了。
要是这法子真能救人,那可是大功一件!
大河村靠着河,年年夏天都有孩子贪凉下水,总有那么一两个倒霉的没能上来。
前年村尾老郑家的独苗,就是在眼皮子底下没的。
那会儿要是有这救命的法子,说不定那孩子还能活。
等他把这法子推广开来,往后救下几条人命,那可是积德的大好事。
传到县太爷耳朵里,说不定还能得个嘉奖。
可万一要是假的,或者出了什么岔子,那他这个里正还要不要当了?
他活了这把岁数,求的就是个稳当。
里正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了半晌,还是不敢完全相信。
“三野啊,”他端起架子,慢吞吞地说道,“你这心是好的,叔也知道你是为了村里人着想。但这救人的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一条条人命啊!万一要是……”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林三野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顾虑,神色不变:“所以我才来找里正叔商量,不如先教一部分人试试。若是大家都觉得可行,再教给全村人也不迟。”
“若是里正叔觉得为难,那便算了。”林三野说着,作势要走,“这河边每年都要出事,我也只是不忍心看无辜的孩子丧命,并非想强出头,给叔您添麻烦了,我这就回去了。”
说着便喊上船夫离开。
里正连忙挽留:“三野莫急!我再想想……”
他叹了口气,又道:“罢了罢了,既是救人的好事,总该试试。这样吧,明儿个晌午,我叫些人去麦场,你来教教大伙儿。”
林三野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得知林三野要去教村里人学心肺复苏,林景欢举双手双脚支持:“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三哥你放心去教,家里都支持你。”
王荞花也点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大功德。”
林满仓附和道:“能多救几条命总是好的。”
林家众人一致赞成林三野的做法。
“老三你在村里的名声那么差,这回可得好好表现,把名声挣回来!”林二斗嬉皮笑脸说。
林三野淡淡看了林景欢一眼,摇摇头,没说话。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
听说林三野要教那啥救人的法子,村民们都炸开了锅。
“啥?林三野教救人?他不打人就不错了!”
“里正也是的,咋就信了他的鬼话,信他会啥劳子救人的本事,还不如信我是神医呢!”
“就是就是!那林三野整天跟个煞神似的,能有啥好心眼?”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变着法儿折腾人。”
“我可不敢去,万一学出个好歹来......”
毕竟林三野“煞星”的名声在外,那可是实打实揍出来的。
谁也不愿意相信,这么个整天惹是生非的混小子,会突然转了性子,要干什么救人的大好事。
到了晌午,日头正毒。
村头的麦场上,稀稀拉拉来了几个人。
其中最显眼的,要数被李老太扯着耳朵押来的李二狗。
“哎哟!娘!疼!疼!轻点!”李二狗呲牙咧嘴地叫唤着,被李老太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过来。
李老太一边扯着儿子的耳朵,一边骂骂咧咧:“疼?你也知道疼?昨儿要不是三野把咱家狗蛋从河里捞上来,你早就绝后了!现在人家好心教救命法子,你敢不来?”
李二狗捂着通红的耳朵,讪讪道:“娘,我这不是来了吗……”
他娘真是的,昨儿不是送了两条鱼道谢,咋还没完了呢?
那林三野凶残着呢,小时候抢过他半块饼,被追着打了半个村子,到现在屁股蛋子想起还发疼。
让他跟着林三野学什么救命法子,那不是要他的命嘛!
郑老大默默站在人群外围。
前年他七岁的儿子掉进河里,等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这两年他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儿子青紫的小脸。
不管这法子是不是真管用,他都想来学学,万一……万一以后能救下别人的孩子,也算是给自家积德了。
除了这两人,还有就是赵四、王黑子、李狗剩、孙老五他们四个。
这四人蔫头耷脑的,一看就不是自愿来的。
边上还围着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着,其中要数龚婶嗓门最大。
“林二家那煞星要是会救人,老母猪都能上树了!那就是个催命鬼、害人精!可怜我家男人,无端端挨了一顿揍,连找说法都没处说去……”
顿时,四周的村民看她的眼神都有些无语,既然知道林三野不是善茬,还招他惹他干啥,这些话背后说说就得了,还大声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陈阿圆正好跟赵青禾走过来,他听说这里有教人救溺水者的法子,特意拉上赵青禾过来看热闹。
虽然他们平时里不下河玩耍,但多学个本事总是好的。
两人刚到麦场边,听见龚婶在那里扯着嗓子嚷嚷,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龚婶,您这话说的可不对。林三哥前儿个刚救了李家狗蛋,这可是实打实的事。”陈阿圆脆生生地说道,“要不是林三哥相救,狗蛋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龚婶听着这话,扭头一看,见是陈阿圆,当即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哟喂,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陈家的小哥儿。咋?看上林家那煞星了?这么帮着他说话?”
“也难怪,你跟那林家懒哥儿好得穿一条裤子,现在连那煞星都护上了?也不怕将来嫁过去受罪!”
赵青禾闻言皱起眉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一个未出阁的小哥儿泼脏水,实在是缺德带冒烟儿!
陈阿圆可不是个受气包,一听这话,小脸一板:“龚婶,您这话可就太难听了!我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怎么就成了帮谁说话了?这救人是好事,您自个儿没心没肺,倒来编排别人,也不怕闪了舌头!”
他这小嘴叭叭的,跟爆豆子似的,几句话把龚婶噎得脸红脖子粗。
龚婶没想到平日里看着爱笑的陈阿圆,嘴皮子竟这么利索,她气呼呼地骂道:“好你个陈阿圆,牙尖嘴利的,没大没小!”
“那是您为老不尊!”陈阿圆一点不怵,“您要是不想学,就赶紧回家歇着去,别在这儿耽误大伙儿正事!”
周围一阵哄笑,龚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要撒泼,忽觉一道冷飕飕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回头一瞧,就见林三野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抱着胳膊,就这么冷眼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