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陈阿圆正坐在窗边的矮凳上,低头绣着一块帕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第一眼就看到了跟在母亲身后走进来的袁朗。
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在光线略显昏暗的堂屋里,依然醒目。
陈阿圆的手指一颤,针尖差点戳到指腹。
他……他怎么又来了?
还和孙明礼一起来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母拉着孙明礼和袁朗坐下,又张罗着倒茶。
“孙二郎,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路上冷吧?”陈母笑呵呵地问道,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满意。
孙明礼连忙欠身道:“不冷不冷。前日来拜访,陈哥儿不在家。今日休沐,便想着再来看看。带了点镇上的点心,也不知合不合您和陈哥儿的口味。”
“哎呀!太客气了!你能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陈母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满是喜色,接过点心,又看向袁朗,“阿朗,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袁朗端坐着,闻言答道:“军营批了探亲假,能待些时日。”
陈母点点头:“那就好,好好陪陪你爹娘。你爹娘这些年不容易。”
她没再多问袁朗在京城做什么,转而跟孙明礼拉家常起来,仿佛他才是今天的主角。
袁朗坐在那里,沉默地听着陈母和孙明礼说着镇上私塾的趣事,说着年节准备,说着一些家常闲话。
他几乎插不上话,也不主动开口。
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飘向一旁的低头绣花的人影。
孙明礼自然也察觉到了袁朗的目光。
他心里那点不甘和嫉妒,像野火般蔓延。
趁着陈母起身去灶房添茶水的功夫,孙明礼深吸一口气,转向陈阿圆,温声道:“陈哥儿,能否……借一步说话?有些话,我想单独与你说。”
陈阿圆绣花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旁边的袁朗。
只见袁朗也正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放在膝上的手,似乎又握紧了些。
陈阿圆心里哼了哼,然后爽快点头说:“好呀!”
两人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积雪未化,阳光稀薄,冷风拂面。
孙明礼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秀的哥儿,心里又是喜爱,又是焦急。
他第一次见到陈阿圆,是在镇上的布庄外。
陈阿圆正陪着母亲挑选布料,笑容明快,眼神灵动,与掌柜说话时,声音清脆,笑语嫣然。
只那一眼,孙明礼就心动了。
后来他打听到这是大河村陈家的哥儿,还未定亲,心里更是雀跃。
他知道自家小爹眼光高,对未来的儿媳要求苛刻,但他还是费了不少口舌,甚至搬出了祖父,才说服小爹松口,找了媒婆去陈家说亲。
他以为,以他的家世和条件,这门亲事是十拿九稳的。
可自从那日相看之后,陈家那边却迟迟没有明确的答复。
小爹催问了几次,陈母也只是说“让孩子再想想”。
可偏偏,冒出来一个袁朗。
一个看起来就不好惹,且明显与陈阿圆关系匪浅的袁朗。
孙明礼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他不能再等了。
“陈哥儿,”孙明礼定了定神,语气诚恳地说道,“那日相见,在下对哥儿……一见倾心。家中双亲也对哥儿赞誉有加。不知哥儿心中,对在下……对这门亲事,究竟是何想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家父已请人选好了吉日,若哥儿愿意,年后便可下定……”
陈阿圆低着头,看着脚下被踩得有些脏污的积雪。
孙明礼的话,他很明白。
他知道孙明礼是个很好的对象。
家世好,人品端正,性情温和,而且就在隔壁村,离家近。
如果嫁给他,以后的日子,大概就是相夫教子,安稳度日。
这对于很多哥儿来说,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好归宿。
可是……
一想到孙明礼那个小爹看自己时,那种隐晦的挑剔和审视,他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对孙明礼……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
他想象不出来,和孙明礼一起生活的样子。
想象不出,和他同桌吃饭,和他共枕而眠,和他生儿育女,然后就这样过完一辈子。
陈阿圆看着孙明礼期待的眼睛,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轻轻摇了摇头:
“孙公子,谢谢你。”
“你……是个很好的人。这门亲事,也很好。”
“但是……对不起。”
“我不能答应你。”
孙明礼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最终化为掩饰不住的失落和黯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陈阿圆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片刻的沉默后,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涩:“我……明白了。是我……唐突了。打扰了。”
说完,他对着陈阿圆拱了拱手,转身,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陈家院子。
陈阿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也有些怅然。
拒绝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娘知道了,肯定会生气吧?
可是,他不后悔。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消散。
一转身,却看见袁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
他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冷冽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被点亮了,亮得惊人,还带着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陈阿圆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随即又有些恼羞成怒。
他几步走到袁朗面前,仰着头,瞪着他,气冲冲地质问: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看什么看?”
“我拒绝了孙明礼的提亲,又不是……又不是答应了你!”
“你……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即便被陈阿圆凶巴巴地瞪着,袁朗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露出一口白牙,像个终于等到主人理睬,拼命摇尾巴的大狗。
阿圆没答应那姓孙的!
阿圆没有答应那门亲事!
连日来的忐忑、不安、嫉妒、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慌,都在这一刻,被狂喜冲得七零八落。
他不在乎阿圆是不是还生他的气,不在乎阿圆是不是还要骂他。
只要阿圆没有选择别人,只要他还有机会,就够了。
袁朗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少年,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可爱的模样了。
他上前一步,认真地看着陈阿圆,声音低沉而郑重:
“阿圆。”
“我知道,我错了。”
“我不该丢下你三年,音信全无。”
“你要打我,骂我,怎么罚我都行。”
“我会等。”
“一直等到你消气。”
陈阿圆听着他那直白又笨拙的话,先是一愣,随即更加气恼。
这傻子!谁要他等了!
他猛地一跺脚,别过头去,气哼哼地说:“那你就等着吧!”
说完,他不敢再看袁朗,撒腿就往屋里跑。
袁朗站在那儿,看着陈阿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不但没有半分沮丧,然而笑得更欢了。
阿圆……终于肯理他了。
虽然还是凶巴巴的,但肯跟他说话了,还让他……等着。
这简直是天籁之音!
等就等。
他等得起。
别说几天,几个月,就是几年,几十年,他也等。
只要阿圆还在那里,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能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