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两人转身离开之际,不远处的一家青楼门前,吴兆先被几个跟班簇拥着,正要往里走。
走到门口,他下意识往对面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人。
是沈行禛。
还有他旁边那个……
吴兆先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厚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那张脸生得格外白净,眉眼灵动,尤其是眼尾那抹胭脂痣,在灯火映照下,格外惹眼。
吴兆先第一眼觉得,这小哥儿生得真标致。
第二眼,觉得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皱了皱眉,在脑海里仔细搜索。
忽然,他想起来了。
迎春阁!
那日他与沈行禛文斗时,那个被他拉来做画模、还敲了他十两银子的小哥儿!
方才他就觉得这小哥儿眼熟,可那会儿满心都是赢了沈行禛,没顾上多想。
如今看来,这两人分明是一伙的!
说不定当日之事,就是他们串通好了,故意引他上钩,让他当众出丑!
吴兆先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恨不得冲上去把沈行禛那张淡然的脸撕个粉碎。
好个沈行禛!
装得道貌岸然,背地里却跟个乡下小哥儿搅在一起!
说不定那小哥儿就是他养的……
吴兆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身旁那几个跟班见他脸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沈行禛。
“哟,那不是沈行禛吗?”
“旁边那小哥儿是谁?长得还挺俊的。”
“嘿嘿,沈行禛平日装得一本正经,没想到也喜欢这种调调。”
几人挤眉弄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一个瘦削的跟班眼珠一转,挤到吴兆先面前,谄笑道:“吴兄,这小子三番两次让您难堪,要不……咱们给他点教训?”
吴兆先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教训?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当街闹事,成何体统?”
他语气严厉,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可他只是说了这一句,却没有继续阻止,也没有抬步离开。
瘦削跟班察言观色,心里顿时有了数。
他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吴兄说得对,不能当街闹事。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和旁边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街上的事,谁能说得准呢?万一那姓沈的自己倒霉,遇上了什么不长眼的混混,那可就跟咱们没关系了。”
另外几人心领神会,也跟着点头。
吴兆先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进了花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身后,几个跟班互相使着眼色,悄无声息地退入了人群中。
——
林景欢正拿着一个花灯仔细端详。
那盏灯扎成了小兔子的模样,两只长耳朵竖着,圆滚滚的身子,尾巴是个小绒球,憨态可掬,可爱得紧。
“这个好看。”他回头对沈行禛道,“买了给阿满玩,他肯定喜欢。”
沈行禛站在他身侧,微微颔首:“好。”
他正要问摊主价钱,忽然觉得身后有人猛地撞了上来。
“哎哟!”
一声怪叫,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地瞪着沈行禛:“你这人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啊!”
沈行禛侧身避开,眉头微蹙。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人。
这人一身短打,脸上带着几分痞气,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打扮的汉子,正从人群里挤过来,将他和林景欢隐隐围在中间。
那汉子见沈行禛不说话,越发来劲,上前一步,伸手就推搡他:“怎么?撞了人还想装没事人?赔钱!”
沈行禛被他推得后退半步,却没有慌乱。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人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拨开,冷声道:“阁下先撞的我。”
那汉子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放屁!老子走得好好的,是你突然转身,撞到老子身上!怎么着,想赖账?”
他身后那几个也跟着起哄:
“就是!我们兄弟几个都看见了!”
“一个读书人,撞了人不认账,还要不要脸了?”
“赔钱!不赔钱别想走!”
林景欢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往沈行禛身边靠了靠。
他看看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又看看沈行禛,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几个人,像是故意来找茬的。
刚才那一下,他明明看见是对方自己撞上来的。
沈行禛神色不变,依旧平静地看着那为首的汉子:“阁下可有人证?”
“人证?”那汉子一指身后几个,“这不都是?”
“他们是你的人。”沈行禛淡淡道,“做不得证。”
那人见他这不紧不慢的态度,越发恼羞成怒。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站出来,恶狠狠道:“少跟他废话!不赔钱,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他一伸手,就要去扯林景欢手里的花灯。
林景欢眼疾手快,把花灯往身后一藏,瞪着他:“干嘛!抢东西啊?”
沈行禛上前一步,将林景欢护在身后,目光扫过那几个汉子,声音依旧平稳:“当街闹事,惊动了巡街的差役,诸位怕是也不好收场。”
那几人脸色微变。
元宵灯会,街上确实有差役巡逻。
可他们收了银子,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
“少拿差役吓唬人!”为首的汉子一挥手,“老子不吃这套!今儿个不赔钱,你们俩别想囫囵着走出这条街!”
他们说着,开始逼近。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欢哥儿!”
林景欢扭头一看,只见陈阿圆和袁朗正挤过人群往这边赶。
陈阿圆手里还捧着那盏莲花灯,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显然是看见这边有热闹,过来凑个热闹,没想到却看见了熟人。
那几个汉子还没反应过来,袁朗已经冲到跟前。
他一言不发,伸手按住为首那汉子的肩膀,五指一收。
那汉子只觉得肩头像是被铁钳夹住,疼得龇牙咧嘴,还没来得及反抗,袁朗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他的手腕,一拧一压,便将他按倒在地。
“哎哟哎哟!疼疼疼!”
那汉子趴在地上,连声惨叫。
另外几个见状,脸色大变,却不敢上前。
袁朗抬起头,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人。
他本就生得高大,往那里一站,周身气势凛然,那几个泼皮被他一扫,腿肚子都发软。
可想到怀里那锭还没捂热的银子,到底不甘心。
为首的汉子被按在地上,却还在挣扎,冲那几个泼皮喊道:“还愣着干什么!上啊!”
那几个泼皮对视一眼,正犹豫着要不要冲上去,其中一个忽然一咬牙,猛地撞向旁边一个卖花灯的摊子。
摊主惊叫一声,来不及阻拦,整个架子瞬间倒了下来,十几盏点着的花灯滚落一地,烛火四溅,木架带着燃烧的灯笼朝陈阿圆砸了过来。
“阿圆!”
袁朗反应极快,一把将陈阿圆拉进怀里,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护住他,整个人挡在了那砸落的木架前。
陈阿圆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护住,耳边是那人有力的心跳声。
“砰——”
木架重重砸在袁朗背上,又滚落在地,带倒了一片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