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不紧?”
“还好。”
“疼不疼?”
“不疼。”
“那我再紧一点?”
“嗯。”
“这样呢?”
“可以。”
“会不会太紧了?不舒服你就说。”
“不紧,刚好。”
林景欢盘腿坐在马车软垫上,手里拿着一柄桃木梳,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沈行禛的头发。
去往宁远县的途中,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得厉害。
林景欢起初还兴致勃勃地撩开帘子看风景,可看了半天,除了黄土就是树林,实在乏味得很。
想看书打发时间,可马车晃得他眼晕,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恶心反胃。
百无聊赖之下,他干脆往沈行禛身上一靠,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沈行禛落在肩头的长发玩。
沈行禛的头发极好,乌黑浓密,触手如上好的丝缎般顺滑。
林景欢玩着玩着,忽然灵光一闪,从行李包袱里翻出那把桃木梳,说要给沈行禛梳个“新样式”。
沈行禛素来惯着他,闻言便放下手中的书卷,顺从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林景欢,任由他在自己头上折腾。
林景欢将沈行禛的头发分成几股,手指灵活地穿梭其间,不多时,便编出了一条细细的麻花辫。
他越编越起劲,一条接一条,乐此不疲。
“别动啊,这根有点歪了,我拆了重编。”林景欢手指翻飞,嘴里还不忘叨叨。
沈行禛端坐如钟,由着他在自己头上编出一头的小辫子。
沈玉珠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她哥哥平日里总是一副端方肃然的模样,何曾有过这般任人摆布的时候?
也就只有欢哥哥,敢这么折腾他。
“好了!”
林景欢拍了拍手,大功告成。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沈行禛那一头原本如瀑布般的长发,此刻变成细碎的麻花辫,像个异域来的小辫子姑娘。
“玉珠,你看你哥,好不好看?”林景欢憋着笑,指着沈行禛问道。
沈玉珠忍笑忍得肩膀直抖,违心地夸赞道:“好看,哥哥这样……别有一番风味。”
林景欢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直接倒在了沈行禛的背上。
沈行禛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手揽住他的肩膀,防止他笑得岔气从车厢里滚下去。
“笑够了吗?”沈行禛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宠溺。
“没……哎哟,肚子疼……”林景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欣赏了片刻自己的杰作,这才伸出手,慢条斯理地将那些麻花辫一条条拆开。
“好了好了,不闹了。”
“一会儿进城,全县的官儿都在外头等着呢,人家要是看到堂堂状元郎顶着一头小辫子,还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癖好呢。”
沈行禛由着他替自己整理,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特殊癖好倒没有,特殊夫郎倒是有一个。”
“喂!”林景欢佯怒地在他肩头拍了一下,“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沈行禛笑而不语。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程,到了县城外的接官亭。
车夫勒住缰绳,沈行禛整了整衣冠,弯腰钻出车厢,翻身骑上早已备好的枣红马。
林景欢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朝他挥了挥手:“去吧状元郎,别让父老乡亲们等急了。”
沈行禛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向前走去。
马蹄踏上官道,沈行禛的身影刚一出现,人群便沸腾起来。
锣鼓声骤然拔高,鞭炮噼里啪啦炸响,青烟弥漫中,红绸彩带随风翻飞。
“状元郎来了!”
“是沈状元!咱们宁远县的状元郎!”
“好俊的相貌!”
欢呼声此起彼伏,人群簇拥着往前涌,被衙役们拦在道路两侧。
几个扎着总角的小童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花枝,使劲朝沈行禛挥舞。
周知县早已快步迎上前来,满面春风,拱手作揖:“沈状元荣归故里,乃我宁远县百年未有之盛事!本县特率阖衙官吏及父老乡亲,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身后,县丞陈大人、主簿、典史等一应官员齐齐躬身行礼,阵仗极为隆重。
他们宁远县百年才出这一个状元,往后说起政绩考评,这便是最光彩的一笔。
周知县面上得意,心里头早已转了七八个念头。
这样的人才,这样的人物,往后在朝中步步高升,他这个父母官也跟着沾光。
沈行禛下了马,拱手还礼,道:“周大人如此兴师动众,学生愧不敢当。”
周知县笑道:“当得当得,状元郎为家乡争光,本官与有荣焉!”
陈县丞也上前一步,拱手道:“沈状元一路辛苦了,县衙备了薄酒,还请状元郎赏光。”
沈行禛又谢过,与几位乡绅一一见礼。
身后马车里,林景欢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回头冲沈玉珠说:“你哥可真是风光,全县的官儿都来迎他了。”
沈玉珠小声回了一句:“哥哥最厉害了。”
林景欢又看了两眼,忽然放下帘子,往车壁上一靠,叹了口气:“可惜了,刚才那些小辫子没让他顶着一路进城,不然更威风。”
沈玉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生怕外头的人听见。
周知县见沈行禛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车帘低垂,隐约可见里头坐着人,便含笑问道:“状元郎一路劳顿,车上可是家眷?”
沈行禛道:“正是内人与舍妹。”
周知县连忙道:“那便一道请至迎春阁歇息,本官已备好接风宴,为状元郎及家眷洗尘。”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中走去。
迎春阁是宁远县最好的酒楼,上下两层,今日被县衙包了下来,楼前悬着红绸,掌柜的亲自站在门口迎候。
马车在楼前停稳,沈行禛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伸手掀开车帘。
林景欢弯腰从车厢里出来,扶着沈行禛的手下了马车,沈玉珠跟在他身后。
周知县本已走到迎春阁门前,回身正欲招呼沈行禛入内,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沈行禛身旁那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眉眼清秀灵动,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不见半分怯意。
周知县心底微微一惊。
这不是林家那小哥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