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荞花量好了尺寸,把麻绳一收,又念叨着:“等沈大郎下值回来,我再给他量量。”
“他成天坐在案台前看书写字,这衣裳的肩背处得做得宽绰些,穿着才舒坦,袖口也不能太窄,免得磨了手腕。”
林景欢道:“娘,您别光顾着给我们做,您也给自己做一身嘛。我看那匹松花绿的颜色就挺好,衬得人精神,娘穿着肯定好看。”
王荞花笑道:“做,都做。先给你和沈大郎一人裁两身,剩下的慢慢来。”
林景欢看了看桌上那厚厚的几匹布,又想了想家里那一大家子人。
这要做起来,得做多少件衣服啊!
娘一个人得裁到什么时候去。
光是量尺寸、画粉线、锁边缝扣,一件衣裳少说要好几天的工夫。
这么多口人的衣裳全压在娘一个人身上,她白天要管一大家子的饭,晚上还要在灯下做针线,眼睛哪受得了。
林景欢便道:“娘,咱家这么多人,光靠您一个人做衣裳太累了。不如去请裁缝铺的师傅上门来做,又快又合身。”
王荞花手一顿,习惯性地心疼起钱来:“请裁缝上门?那得花多少银子。娘又不是做不动,费那钱做什么。”
“娘,钱财没了还能再赚,我现在可能挣钱了。”林景欢上前抱住她,把脸贴在她胳膊上,软声道,“可娘要是累病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这么好的娘去。”
“娘您就听我的吧,咱们请个裁缝师傅上门。您也跟着歇歇,指挥指挥就行,别什么活儿都揽在自己身上。”
王荞花被他这一通插科打诨哄得心里热乎乎的。
她转念一想,老头子如今升了正七品的所正,每月的俸禄涨了不少,日子好过了起来。
更何况,皇上这次还特意赏赐了一百两银子,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如今家里手头宽裕了,确实没必要再像以前在乡下那样,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王荞花一咬牙,点头道:“行!那就听咱们欢哥儿的,请个裁缝师傅上门!”
“这料子这么金贵,我还真怕自己手艺不精,给做坏了。改明儿休沐的时候,我就去请个手艺好的裁缝上门,给咱们全家人,一人做两身新衣裳!”
一旁的李绣红正抻着布呢,一听这话,心里头立马痒痒起来。
她赶紧把那匹湖蓝色的缎子往身上比了比,又拿胳膊肘碰了碰林景欢,低声说道:“欢哥儿,你瞧我穿这颜色成不?会不会太扎眼了?”
林景欢歪头看了看,道:“好看,这颜色清爽,大嫂穿着年轻好几岁呢。”
李绣红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又低头摸了摸那光滑的缎面,忍不住啧啧两声。
这么好的料子,她以前别说穿了,连摸都没摸过几回。
这要是做成衣裳穿出去,往摊子边一站,整条街的大姑娘小媳妇怕是都要过来摸两把问问在哪做的。
她越想越心热,又扭头看了一眼条案上那匹石榴红的。
那一匹比湖蓝的还惹眼,红艳艳的,跟过年挂的红灯笼似的,喜气得很。
李绣红眼睛黏在那匹石榴红上,拔都拔不下来:“娘,那我能挑个鲜亮些的颜色不?那匹石榴红的,我瞧着就挺好!”
王荞花笑骂了她一句:“就你眼尖,那匹石榴红的最打眼,你倒是一眼就相中了。”
林景欢在一旁看着大嫂那副眼馋的模样,心里也跟着乐。
他目光扫过条案上堆着的另外几匹料子,脑子里忽然转了个念头。
这些东西都是宫里赏下来的,每匹缎子头尾都织着内造的暗记,拿到外头公然变卖是万万不行的,被有心人瞧见了参上一本,爹的官帽子还没捂热就得摘了。
不然他还真想全搬去状元坊。
这些料子花色好,织得又密实,做成翰林包的缎面,再配上狼皮翻盖和皮边,整个包的成色能往上抬一大截,卖四五十两银子都不在话下。
他心里这么一想,又觉得可惜,便对王荞花说道:“娘,这料子这么多,咱们家也用不完。我想拿两匹送给阿圆和禾哥儿,可以吗?”
王荞花听了,倒也没有什么不舍。
圣上赏下来这么多好料子,那是天大的恩典,她心里自然是又高兴又自豪。
可是,高兴过后就是发愁了。
整整二十匹缎子,就算全家人都做两身新衣裳,也穿不完啊。
更何况,这料子太打眼了,穿着去菜市买菜,怕蹭了刮了。
做了新衣裳也是压箱底,一年也穿不了几回。
搁着不穿是糟蹋,全裁了又穿不完,她一时还真不知该拿它们怎么办才好。
见林景欢要送人,她便道:“拿吧拿吧,阿圆和禾哥儿又不是外人。”
“老大小吃摊用的酱料还是禾哥儿帮着调的,阿圆更是隔三差五就往咱家跑,比走亲戚还勤快。”
一旁的李绣红虽然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但这二十匹云锦实在太多了,她就算想占也占不完。
她挤了个笑脸出来:“哎呀,拿去吧,那匹杏色的就不错……”
“那匹蓝色的不行,我要留着给福蛋做衣裳穿呢,可不能给别人……”
林景欢高高兴兴地挑了一匹杏色和一匹水青的云锦,抱在怀里,便兴冲冲地出了门,直奔长盛街去找陈阿圆。
到了长盛街的小院。
林景欢敲门进去,却见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夫郎,穿着朴素,头发梳得整齐,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褶子,瞧着是个和气的人。
他立即想到,这应该是袁朗给阿圆雇的帮工。
上回阿圆提过一嘴,说是雇了个姓孙的夫郎,每日来帮着洗衣做饭、打扫院子。
“是欢哥儿吧?阿圆在屋里歇着呢,快进来。”孙夫郎笑着让开身,朝屋里喊了一声,“阿圆,你朋友来了。”
陈阿圆从屋里迎出来。
两人一打照面,步子同时一顿。
下一秒,两人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异口同声地大喊出声:
“阿圆,我爹升官了!”
“欢哥儿,师傅当官了!”
两人喊完,都有些发懵地看着对方。
“你怎么知道我爹升官了?”
“你怎么知道师傅当官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俩说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也不是同一件事!
“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一起开口,两人笑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