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边小几上搁着一只药碗,碗底还余着小半碗药汁,色泽暗沉,瞧着像是刚喝过不久。
旁边那只鎏金铜炉里燃着香,香气清雅悠长,恰好盖过了药味和病气。
窗幔紧闭,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整间屋子闷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沈行禛收回目光,心中若有所动。
生病的人最怕闷,这道理连寻常百姓都懂,大皇子府里这么多太医和下人,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眼下不是开口的时候,他便按下不提,只将视线转向榻边。
大皇子正抓着太子的手,兄弟俩低声说着话,一个哭一个劝,倒真有几分生离死别的模样。
大皇子忽然攥紧了太子的手,眼神涣散,喃喃道:“四弟,我梦见母妃了……她就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湘色的裙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问我怎么病了,我说……我说我做了错事。”
李元禧眼泪又落下来,握住他的手道:“皇兄别说这些,那是梦,做不得数。”
他抬手探了探大皇子的额头,触手滚烫,急得站起来朝门外喊:“太医呢?大皇兄烧成这样,怎么连个守着的人都没有!”
门外伺候的内侍慌忙跪地:“回殿下,太医方才去煎药了,奴才这就去催。”
“快去!”李元禧又坐回榻边,拿帕子替大皇子擦去额上的汗,低声道,“皇兄别怕,太医马上就来。你这烧一直不退,拖下去怎么行。”
李元琮半睁着眼,吃力道:“四弟……你别忙了……我这是心病,烧了这些天,时好时坏的,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李元禧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小时候我发烧,你与父皇守了我一整夜。如今换我守着皇兄,你可不许有事。”
没过多久,太医端着刚煎好的药,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李元禧接过药碗,亲自用汤匙舀起药汁,轻轻吹凉,一点一点地喂进李元琮的嘴里。
李元琮喝了药,似乎安稳了些,又强撑着跟太子说了几句话,没过多久,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元禧替他掖好被角,却依然坐在榻边,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魏侍读站在一旁,看着这情形,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太子殿下这探望也探望了,药也喂了,大皇子也睡下了,这下总该回宫了吧?
这要是再待下去,被皇上知道了,那罪过可就更大了!
刘敏也热得受不住,拿袖子蹭了蹭额角的汗。
他瞧着这屋里陈设简陋,甚至冰鉴都不曾见着,心里唏嘘。
大皇子好歹还是天潢贵胄,禁足之后竟落到这般光景,连个像样的冰例都供不上。
沈行禛始终神色从容,立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魏侍读见太子迟迟不走,急得忍不住给沈行禛狂打眼色,示意他赶紧想办法劝劝。
沈行禛接收到魏侍读的信号,这才缓缓上前两步,语气恭敬地对李元禧说道:
“太子殿下与大皇子殿下手足情深,感人肺腑,微臣等看在眼里,也是钦佩不已。”
“只是,微臣等奉圣上之命,前来为殿下讲学,不敢有丝毫懈怠。”
“殿下若是为了探望大皇子,而荒废了学业,不仅有负圣上对殿下的殷切期望,若是传扬出去,恐怕也会连累大皇子殿下,背上一个耽误储君学业的罪名。”
李元禧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了看榻上沉睡的大皇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显然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沈行禛见状,语气一转,顺着太子的意思,继续说道:“不过,微臣等也明白殿下的一片苦心。”
“既然大皇子殿下已经安歇,不如殿下就移步到隔壁的偏厅。微臣等就在那里为殿下讲学。”
“这样一来,殿下既能继续守着大皇子,也不至于耽误了学业,岂不是两全其美?”
魏侍读站在一旁,听得人都蒙了。
这……这叫什么主意?
他们都已经冒着抗旨的风险追到大皇子府上了,竟然还要在这里继续授课?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太子的讲读官,还要不要脸面了?
然而,李元禧听了沈行禛的建议,却觉得十分有道理。
他目光一亮,立刻吩咐下人:“快,去隔壁偏厅准备桌椅和笔墨纸砚!”
很快,偏厅便布置妥当了。
李元禧坐在主位上,魏侍读、沈行禛和刘敏三人则在下首落座。
魏侍读虽然心里百般不愿,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拿出讲义,开始讲授今日的课业。
“……故周公辅佐成王,勤勉不懈,天下归心。为人臣者,当以周公为楷模,尽心辅佐君王……”
魏侍读讲得有些心不在焉,讲义上的内容也读得磕磕巴巴的。
李元禧虽然坐在那里,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卧房的方向瞟,显然心思也不在课本上。
沈行禛见状,便在魏侍读停顿的间隙,适时地开口,将话题引到了更深层次的探讨上。
“殿下,魏大人刚才讲到周公辅政,微臣以为,周公之所以能成就一番伟业,除了勤勉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能明辨是非,知人善任。”
“不知殿下对周公的用人之道,有何看法?”
李元禧收回目光,想了想,回答道:“吾以为,周公用人,唯才是举,不避亲仇,这正是他能够广纳贤才的原因。”
沈行禛微微点头:“殿下所言极是。不过,微臣觉得,周公在用人时,更看重的是德行。有才无德之人,即使能力再强,周公也绝不重用。这也是他能够维护朝局稳定的关键所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绕着历史典故,展开了深入的交流。
沈行禛旁征博引,见解独到,往往能从一些细微之处,引申出深刻的治国理政的道理。
李元禧听得渐渐入了迷,原本飘忽的心思也收了回来,时不时地点头赞同,甚至还会提出一些自己的疑问。
这场在偏厅里临时举行的讲学,竟然比在东宫时还要顺利和深入。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讲学终于结束。
魏侍读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告辞,准备带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李元禧却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起身,说道:“魏师傅,两位大人,今日有劳你们了。你们先回去吧,我还要在这里再陪大皇兄一会儿。”
魏侍读还想再劝,却被沈行禛用眼神制止了。
沈行禛知道,太子决定的事情,是很难改变的。
既然他们已经尽到了讲读官的责任,就没必要再强求了。
三人向太子行礼告退,转身走出了大皇子府。
李元禧看着沈行禛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暗赞叹。
这位新科状元,不仅学识渊博,而且心思缜密,行事稳重。
刚才如果不是他及时解围,自己恐怕就要和魏师傅僵持不下了。
看来,父皇说得没错,这位沈修撰,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