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眼尖,一脚踏下楼梯便瞧见了林三野,当即便扬起笑脸,几步走上前来,一拍林三野的胳膊,热络得像是认识了八辈子的老友:“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今日马球场上那位高个子兄弟!”
“方才在楼上还说起你呢,今日场上你那几下子,实在漂亮!”
“对了,不知兄弟尊姓大名?”
林三野微微侧身,避开谢晏拍过来的手掌,却也没有退开,只沉声道:“姓林,行三。”
谢晏也不在意他避开的那一下,反倒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不卑不亢的,不像那些见了他便点头哈腰的。
他笑了笑,侧身朝身后两人抬了抬下巴:“秦峥,闻玉溪,都是自家兄弟。”
秦峥朝林三野点了点头,闻玉溪则眉梢轻扬。
谢晏转头又看见袁朗,好奇地问道:“这位兄弟,你也是国子监的?”
“今日场上你那几杆子可够劲道,青队那几个人被你压得头都抬不起来。”
袁朗摇头:“我不是国子监的,我在京郊大营当差,姓袁。”
谢晏一听,恍然大悟,伸手便拍了他的肩膀:“京郊大营的?难怪骑术这么好!”
“我就说嘛,国子监那帮书生哪来这般硬朗的身手。改日有机会,咱们一道切磋切磋。”
那边闻玉溪和沈行禛隔了两步站着。
闻玉溪淡淡道:“沈大人,今日场上风采,令人印象深刻。”
沈行禛微微一笑:“闻世子过誉,不过是凑巧帮上忙罢了。”
闻玉溪挑眉:“沈大人谦虚了。能在那般局面下进退有度,可不是单凭凑巧便能做到的。”
林景欢站在沈行禛身侧,借着堂中烛火的光亮将闻玉溪打量了一遍。
那人的侧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眼尾略微上挑,与闻殊白果然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抿唇不语时那种疏淡的神气,几乎如出一辙。
只是闻玉溪眉眼间多了几分矜贵,不像闻殊白那般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林景欢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闻世子?
哇!
原来还是世子爷啊!
他之前只听沈行禛提过长宁侯府,今日还是头一回见到侯府的人,瞧着倒不像传闻中那般高高在上。
闻玉溪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望过来,朝他颔首致意,礼貌而疏朗。
林景欢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也朝他回了一笑,便收回了目光。
那边厢,谢晏已经跟林三野称兄道弟起来,话头密得旁人插不进嘴:“林三兄弟,你哪日若得空,咱们再约一场马球可好?”
“我认识几个朋友骑术都不错,保管比今日这局有意思得多,规规矩矩的,就是纯打球,那些腌臜手段一概不沾。”
“你说怎么样?”
林三野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再说。”
那厢谢晏还在絮絮叨叨,被秦峥拽着胳膊拖了两步,才不情不愿地朝林三野挥手道别,跟着闻玉溪几人出了醉仙居的大门。
林景欢一行人也出了酒楼,在门口与陈阿圆和袁朗道了别,各自登车回府。
接下来几日,京城里最热闹的谈资,便是李家那幼子在马球场上被踩断了腿的事。
听说请了太医院最好的骨科圣手去看过,骨头是接上了,可伤得太重,日后走路怕是再不能如常人一般利索,多少要落下些跛相。
那继室哭得死去活来,守在床前不肯走,又哭又骂,口口声声说此事是有人故意害她的儿子,要李尚书替李兆做主。
李尚书却顾不上她。
御史台隔日便有人递了折子,参他教子无方,纵子在国子监拉帮结派、欺凌同窗。
李尚书焦头烂额,一面写请罪折子,一面把徐光提来亲自审了一回。
徐光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把李兆如何指使他陷害林三野的事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李尚书问完之后,反倒将徐光放了。
伤人的马是徐光的,可要论罪魁祸首,还得算到自家儿子头上。
如今满京城的眼睛都盯着李家,他若再揪着旁人穷追猛打,只会把事态越闹越大,反倒坐实了教子无方的名声。
至于李兆这个幼子,李尚书心里既心疼又恼恨。
到底是亲生骨肉,遭了这样大的罪,他心里哪有不痛的道理。
可一想到李兆在马球场上干的那些蠢事,他又恨得咬牙切齿。
若不是李兆还躺在床上动不了,他真恨不得把人拖下来再痛打一顿。
这点子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几日便被另一件大事淹了过去。
广府那边递了急报入京,说是远隔重洋的西洋岛国遣了使臣船队来朝,已在广府靠岸,即将北上入京面圣。
西洋岛国远在万里之外,从前朝起便与大周偶有往来,只是隔着重洋,来往稀薄。
此番遣使前来,据说是携了国书与贡礼,有意与大晋通商修好。
弘定帝在勤政殿召了内阁议事,当即便颁了旨意:命礼部会同鸿胪寺筹备接待事宜,一应仪制比照前朝款待佛郎机使臣的旧例,不可失了天朝上国的体面。
又另下一道旨:着太子与三皇子共同督办迎使一事。
太子总领全局,三皇子协理通译与沿途驿传,两人各司其职,务必赶在使臣抵京前将一应事宜备妥。
旨意一下,朝中百官心里便各自有了计较。
迎使是个露脸的差事,办得好了能在圣上跟前讨个好,还能在番邦面前彰显国威。
可办砸了便是两头不落好,既得罪番使又失了圣心。
弘定帝让太子总领,那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本分,可偏又让三皇子协理,这里头的意味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前些日子大皇子病势沉笃,太子亲赴府邸探望,衣不解带地守了整整两日。
朝中百官闻之,无不交口称赞太子仁厚。
三皇子李元珣在府中便坐不住了,大皇兄病重,太子已经先去榻前侍了疾,他若连个面都不露,岂不显得薄情寡义?
当即便也不得不“抗旨”,赶赴大皇子府中侍疾。
一时间兄弟三人齐聚病榻之前,朝野上下皆感慨天家手足情深,堪称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