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半个月前,广府。
天空湛蓝如洗,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艘满载货物的红头船缓缓驶入广府港口,厚重的船锚抛入海中,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
踏板放下,一个高大的男人率先从甲板上走了下来。
他身形魁梧,肩背宽阔,一身灰褐短褐,袖口卷到小臂,衣襟半敞着,露出结实有力的胸膛。
常年的海上漂泊,让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粗犷与坚毅。
他的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下巴上留着一圈青黑色的胡茬,一双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却依然锐利有神。
广府的码头远比他离开时更加繁华。
无数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港湾里,桅杆林立,帆影遮天蔽日。
港口的力夫们扛着大包小包穿梭其间,有茶叶、瓷器、丝绸,也有南洋来的香料、象牙和各色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最引人注目的,是停泊在不远处的几艘造型奇特的西洋大船。
那些船体庞大,船头雕刻着奇怪的怪兽图案,船帆高高耸立。
码头上随处可见穿着紧身短上衣和灯笼裤的洋人,他们有着金发碧眼,高鼻深目,正比划着手势,用叽里咕噜的洋语跟大晋的商人们讨价还价。
空气里混杂着海水、鱼腥、香料和汗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痒,却又莫名地叫人觉得踏实。
那高大男人站在码头边,望着眼前这片热闹的光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慨道:“走了几年,这广府码头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热闹。”
跟在他身后下船的是个瘦高个,姓郑,单名一个丰字,同样晒得黝黑,脸上还多了一道新结痂的疤,从眉骨斜到颧骨,瞧着有些狰狞。
郑丰把包袱往肩上一甩,也望着码头感叹道:“这一趟能活着回来,真是菩萨保佑。”
他们这一趟从南洋绕道回来,途中遇上了三场风暴,船帆扯破了两次,有一回几乎以为要沉在浪里了。
好在半道上碰见了那支西洋船队,便远远地缀在后头,跟着他们的航迹才平安回到了大晋。
那些洋人的船大,吃水深,在风浪里走得稳,他们的小船跟在后头,一路竟然再也没有遇上过太大的风浪。
郑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苦笑道:“出来都快四年了。这一晃眼,也不知道家里变成了什么样。”
“我家那婆娘,估计早以为我死在外面了。还有我家那小子,走的时候才到我腰这里,一转眼怕是都要比我高了。”
“这回得先写封信回去,好歹让她们知道我还活着。”
他絮叨了一阵,忽然转头问身旁的高大男人:“沈兄,我记得你家中也有一儿一女,可要捎封家书回去,也好叫他们安心?”
沈世安闻言,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家中那个长子,自幼便沉稳老成,做事有章法,从不用人操心。
中了秀才后愈发勤勉,书读得扎实,为人也端方,想来如今越发可靠了。
倒是他那小闺女,他走的时候还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爹爹,几年过去,只怕连他这个爹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
“是该给家里报个平安了。”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
他本想将在南洋收罗的一些小玩意儿随信一并捎回去,又转念一想,信件若是走官驿或者快马,顶多十天半个月就能送到京城。
可若是带着大批货物,路上走走停停,怕是要耽搁几个月。
横竖他如今已平安归来,这些稀罕物件也不急在这一时,自己带回去便是。
京城。
赵四和孙老五在京城待了些日子,成天在街头巷尾闲逛,听茶馆说书,看瓦舍杂耍,见识了不少京城的繁华。
只是再怎么新鲜,日子久了也生出几分归心。
盘缠花得差不多了,货也采买齐整,两人一合计,该回去了。
正当他们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时,赶上黑子和狗剩被大理寺正式录了名,一人领了一套簇新的皂衣和腰牌,从今往后便是正经吃皇粮的衙役了。
孙老五心里那个不得劲啊,简直酸得能倒出一缸老陈醋来。
想当初在大河村,他们四人都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成天偷鸡摸狗、惹是生非,村里人见了都绕道走。
谁能想到,这俩人跟着老大来了趟京城,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大理寺的官差!
那可是吃皇粮的铁饭碗,回了村里还不得横着走!
“哟,穿上这身皮子,还真他娘的人模狗样了!”孙老五酸溜溜道。
赵四也是羡慕嫉妒恨,把两人好生一顿挤兑。
但玩笑归玩笑,兄弟们有了好前程,他们心里也是真高兴。
四人为了庆祝,找了家酒馆,好生一顿吃喝。
酒席上,赵四和孙老五把两人狠狠地灌了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临行前,两人专程到林家辞行。
王荞花包了一大包刚蒸好的馒头塞给他们,又用荷叶裹了几只烤肠和茶叶蛋,嘱咐道:“路上别舍不得吃,大热天的放不住,趁早吃。”
“回了村里代我跟你爹你娘问好,作坊里的事多上些心,有年不在,全指着你们俩了。”
赵四接过包得严严实实的荷叶包,应道:“姑放心,作坊那边我们盯着,保管不出岔子。对了欢哥儿呢?”
林景欢从工坊那边溜达出来:“在这儿呢,正准备催小表哥出货。你们路上小心,下回再来给我带点村里的山杏。”
赵四笑道:“行,下回一定给你捎一大包。”
两人赶着骡车出了甜水井胡同,沿着大街一直往南走。
孙老五坐在车辕上晃着腿,嘴里嚼着王荞花塞的烤肠,含含糊糊道:“这回货也送了,账也对清了,该买的也都买齐了,没落下什么吧。”
他咬着烤肠数了一遍:“货,清了。账,对了。新料子,买了。该逛的也逛了,黑子那小子还请咱吃了顿饭。没落下什么呀。”
赵四皱着眉想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差点忘了。”
孙老五被他这一拍吓得烤肠差点掉地上:“什么?”
“黑子那小子欠我五十文钱还没还。”
孙老五啐了他一口:“我还以为什么大事。”
赵四嘿嘿一笑,扬起鞭子在骡子背上轻轻甩了一下,骡车便辘辘地朝着城门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