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城门口人来人往,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挤得水泄不通。
赵四他们赶着骡车跟在队伍后头慢慢挪。
正等着,迎面来了一老一少。
老者背着药箱,走得飞快,嘴里还在数落:“你说你,叫你早点收拾,你偏磨蹭,耽误了半天的脚程。”
药童气喘吁吁地跟上:“师父,我这不是把药材都装好了嘛,您那药箱里几十味药,一味一味地包,总得费工夫不是。”
“费工夫?费工夫你不会头天晚上收拾好?就知道贪睡,懒驴上磨屎尿多!”
药童不敢顶嘴了,低着头跟在老者身后,一溜小跑地往城里赶。
赵四和孙老五赶着骡车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柳枝垂绿,蝉鸣一声接一声地聒噪着。
孙老五靠在车板上,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签子,时不时剔牙,又回味了一番:“京城就是京城,连路边卖个烧饼都比咱们宁远县的香。
“老大请的那顿酒更是好,那酱牛肉,那烧刀子,啧啧,够味儿。”
赵四也咂了咂嘴:“那是,老大如今什么身份,请咱们吃的还能差了?”
“不过话说回来,黑子和狗剩那俩小子,还真是赶上了好时候。”
孙老五又酸溜溜道:“你说他俩咋就这么好的命呢?跟了老大来趟京城,混成了官差。咱俩呢?还得回去跑货,风里来雨里去的。”
赵四道:“你酸个啥?人家那是拿命换的,黑子那胳膊上的刀疤你又不是没见着。咱俩要是有那胆,也能混个官当。”
孙老五想了想,点头道:“那倒也是。不过我还是觉得,咱俩这日子也不赖,至少不用跟人拼命。”
两人一路说着话,骡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
天色将晚时在路边茶寮歇了歇脚,又赶了一段夜路,第二日晌午才回到宁远县。
把货卸在杂货铺,结了账,又去车马行还了骡车,两人便背着包袱往大河村走。
刚进村口便碰见几个相熟的,被拉着好一阵打听。
“京城啥样?是不是特别热闹?”
“你们见着皇帝了没有?”
“听说京城遍地都是金子,当真不?”
“京城那城墙,高得吓人,站在底下仰得脖子都酸了!”
“街上卖啥的都有,琉璃珠子、绢花绒线、铜镜牙雕,一样比一样稀罕!”
赵四和孙老五便添油加醋地胡吹了一通,听得村里人一愣一愣的。
正说得起劲,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陈氏尖锐的声音:“你个赔钱货!让你去河边打水,你跑哪儿躲懒去了?水呢?水呢?”
赵四循声望去,见陈氏正叉着腰站在林家院门口,对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骂骂咧咧。
他猛然一拍脑门,想起一桩事来。
出发前,林大家托他给林二叔捎话,说林天赐下月初八成亲,让二叔一家回来吃喜酒来着。
他这一路光顾着玩,竟把这茬给忘了个干净。
赵四心里琢磨了一下,又转念一想:忘了就忘了吧。
林大家那德行,当初分家的时候可没少算计二叔一家,如今倒想起叫人回去吃喜酒了,八成是惦记着二叔家的份子钱呢。
再说了,二叔一家如今在京城过得好好的,回不回来吃这顿喜酒,也不差什么。
他打定主意不提这事,跟村里人又闲扯了几句,便和孙老五各自回家去了。
林大家里,陈氏正忙得脚不沾地。
下月初八便是天赐的大喜日子,杨家在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门亲事是好不容易攀上的,聘礼不能寒酸,排场不能小了,样样都要钱。
可家里那点家底早就掏空了,陈氏越想越焦躁,一面翻箱倒柜地清点东西,一面嘴里骂个不停。
“一个个都跟死人似的!没一个让我省心的!天赐这眼看着就要娶媳妇了,聘礼还没凑齐整,你们倒好,一个个戳在那儿跟木头桩子一样!”
周氏低着头,默默地归置散落一地的红绸布和喜烛。她小心地把红绸布叠好,放到桌上。
陈氏扭头看见,上去一把扯过来:“你叠它做什么!这红绸是给你叠的吗?这是要拿去镇上铺子里裁喜帐的,你摸脏了算谁的!”
周氏缩回手,不敢吭声,转身去灶房做饭。
灶房里烟熏火燎,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瘦削的脸上,把那张蜡黄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她忙完了一天的活计,端起饭碗时只小心翼翼地舀了半碗稀饭。
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都数得清,可她还是不敢多舀,舀多了娘又要骂她吃闲饭。
草儿端着小碗蹲在门槛上喝粥,小脸蜡黄,瘦得下巴尖尖的。
林天佑收工回来,洗了把手,坐到桌前。
他自己碗里也是半碗稀粥,却从菜碗里夹了一大筷子青菜,搁到周氏碗里。
陈氏一眼便瞧见了,狠狠瞪了他一下。
林天佑装作没看见,埋头喝粥,又给草儿碗里夹了一筷子。
陈氏冷哼一声,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吃吃吃,就知道吃!也不看看家里什么光景,挣点家当全填了你们这些人的肚子了!”
林天佑不说话,周氏把头埋得更低,草儿吓得缩成一团,小口小口地抿着粥,不敢发出声音。
夜里,草儿已经睡下,蜷在墙角,呼吸细细匀匀的。
林天佑夫妻俩并排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天佑才翻了个身,伸手握住周氏的手。
他不敢说话,爹娘就住在隔壁,墙体薄,不隔音,稍微大点声便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嘴凑到周氏耳边,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道:“等天赐成了亲,咱们就分家。”
周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过了许久,才用同样轻的气音道:“爹娘不会答应的。”
“我有办法。”林天佑握紧了她的手。
周氏没有再说话。
她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白日里陈氏念叨着钱不够、米不够、天赐娶亲要花多少银子的那张嘴脸。
她心里一阵发寒,又想起陈氏打量草儿的眼神,那眼神她见过,就像在集市上看一头待价而沽的猪崽。
她怕,怕哪一天陈氏真的把草儿卖了换钱。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干活。”林天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周氏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天佑却久久没有合眼。
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脑里反复翻腾着二妮那番话。
那些话像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他想起二叔一家当年被爷奶赶出去时的光景,想起爹娘这些年的偏心,想起草儿瘦成一把骨头的模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一点点变得坚定,随即握紧拳头,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