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轿子在一座月亮门前落下。
早有丫鬟和小童迎上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笑盈盈地屈膝行礼:“林公子、陈公子,我家公子在花厅候着二位呢。”
小童在前头引路,穿过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两旁种满了各色花卉,开得正盛。
陈阿圆看着两旁的花,小声问林景欢:“欢哥儿,这花是什么花?开了满墙都是,瞧着倒眼生。”
林景欢也歪着脑袋看了两眼,摇摇头:“我也不认得,瞧着不像月季,也不是蔷薇。”
前头引路的小童听见了,放慢步子回过头来,笑着答道:“这是凌霄花,入夏便开,能一直开到秋末,墙头屋檐都能爬上去。”
林景欢听了,多看了两眼,那橙红色的花一簇簇垂下来,确实喜庆。
花径尽头,一座敞亮的花厅掩在几株石榴树后。
崔阿蘅已经在花厅门口等着了。
今日他没戴帷帽,露出一张白净秀气的脸来。
他眉目清润,鼻梁秀挺,唇色浅淡,整个人像一株养在深宅里的素心兰,静静立在那里便是好风景。
见林景欢二人来了,他脸上先是露出笑意,又带了几分腼腆,迎上前来。
“欢哥儿、阿圆,你们来了。”
崔阿蘅的声音比上回在马场听见时轻快了些许,许是在自家地界上,少了些拘束。
林景欢张嘴便嘚啵嘚啵说了一通:“好你个阿蘅,上回也没说你家里这么气派。你这宅子,我方才坐着轿子走了一路,愣是没走到头。”
“我先前还说请你去我家玩儿,如今可不敢张口了,我家那院子还没你这花厅大。”
崔阿蘅脸上泛着浅浅的红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家这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住了几代人,地方便大些。”
“其实我平日里也不怎么逛园子,太大了,走半天都走不完,反倒觉得空落落的。”
“空落落的?这么大一座园子还空落落的,我要是住这儿,天天在园子里撒欢,能高兴得做梦都笑醒。”林景欢故作夸张地说道。
崔阿蘅莞尔轻笑,声音也放软了些:“那回头你常来,这园子便不空了。”
陈阿圆在一旁接话:“他这人最会串门,你回头别嫌他来得勤就好。”
崔阿蘅道:“不嫌的,我巴不得有人来陪我说话。”
他引着两人往花厅走,边走边道:“我备了些茶点,也不知合不合你们胃口。”
“还有一碟子荷花酥,是厨房新做的,我尝了一块,觉得不太甜,想着你们应当吃得惯。”
林景欢跟上他的步子,把手里的书递了过去:“这是带给你的话本,新出的,我瞧过了,写得有趣,想着你兴许喜欢。”
崔阿蘅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封皮,眼睛弯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我前些日子正想去书铺寻这本,听人说里头写了一段江南旧案,极是曲折,可让人跑了两次都没买到,掌柜的说卖完了。没想到你倒替我寻来了。”
林景欢把手一摆,笑眯眯:“巧了,我前几日去书铺淘书,正好瞧见这本,便顺手带了一册,想着你或许喜欢。”
陈阿圆也把自己带来的食盒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子:“我做了些茯苓糕和枣泥饼,手艺比不上你家厨娘,你别嫌弃才好。”
“怎么会,你亲手做的,闻着就香。”
崔阿蘅低头看了看食盒里的糕饼,又抬眼笑道:“这枣泥饼做得真细巧,光是看着就舍不得吃了。”
陈阿圆道:“你尝尝看,我放了点桂花蜜,要是甜了你就说。”
崔阿蘅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细细嚼了,点头道:“不甜,刚刚好,我喜欢得很。你手艺真好,阿圆。”
陈阿圆见他喜欢,脸上也松快了几分。
三人落了座,丫鬟端上茶来。
林景欢这才环顾起四周。
花厅里陈设雅致,几案上摆着时令鲜花,窗边搁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折的荷花。
两只猫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一只通体雪白,一只漆黑如墨,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又闭上了眼睛。
林景欢一眼瞧见那两只猫,眼睛顿时放光:“这就是你说的那两只猫?”
崔阿蘅点头:“白的叫雪团,黑的叫墨团。”
林景欢起身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朝那只白猫伸出手。
雪团睁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来,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
林景欢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又怕吓着猫,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拿手指轻轻挠着雪团的下巴。
崔阿蘅见他喜欢,笑道:“雪团性子温顺,墨团怕生,你多来几回,它就认得你了。”
林景欢撸了好一会儿猫,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崔阿蘅道:“我娘听说我交了两个新朋友,一直想见见你们。这会儿她应该得空了,我带你们去拜见一下可好?”
林景欢连忙点头:“那是自然,头一回上门,该当拜见长辈的。”
崔阿蘅便引着他们往正院走,边走边低声道:“我娘性子温和,你们不必拘束,只当寻常长辈见一见便是。”
到了正院门口,崔阿蘅停了停。
丫鬟立刻打起湘帘,三人进了正堂,便见一位妇人端坐在正中榻上。
崔母瞧着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丽,鬓边簪着一支碧玉钗,身上穿的是暗青织金的对襟褙子,通身的气派,却并不显得咄咄逼人。
崔阿蘅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娘,这两位便是孩儿上回提过的朋友。这位是欢哥儿,这位是圆哥儿。”
林景欢和陈阿圆上前见礼,报了姓名。
崔母抬手虚扶了一下,笑着道:“快别多礼,早听蘅哥儿提起你们好几回了,说是在马球会上结识了两个极有趣的朋友,今儿可算见着了。”
她又打量了二人一番,目光在林景欢脸上停了停,笑道:“这孩子生得真俊,眉眼灵透,瞧着就是个机灵的。”
林景欢嘴甜,忙道:“伯母您才好看呢,方才我进来还当是阿蘅的姐姐,心里正纳罕呢,怎么没听阿蘅提起还有位姐姐在家。”
崔母一怔,随即笑得合不拢嘴,拿帕子掩着嘴道:“这孩子,这张嘴可真会哄人。”
陈阿圆在旁边忍着笑,悄悄掐了林景欢一把。
崔母也打量了陈阿圆,道:“这孩子也好,圆润福气相,是个有后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