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欢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趿着鞋晃进灶房,打着哈欠问:“娘,早饭吃什么?”
灶房里热气腾腾,萍娘正挽着袖子在案板上揉面。
她见林景欢进来,笑着回话:“太太一早买菜去了。”
“灶上蒸着馒头,小米粥也熬好了,还有两个茶叶蛋,您先垫垫肚子。”
林景欢应了一声,揭开锅盖,里头码着几个白胖胖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他捞了一个出来,一边呼呼吹气一边掰下一块往嘴里送。
馒头松软,带着麦子的甜香,林景欢三两口便啃了小半个。
他靠在灶台边,看萍娘揉面,那面团在她掌下翻来折去,没一会儿便光滑瓷实了。
“嗯,萍娘,你这馒头蒸得真好。又白又暄,我能一顿吃三个!”
萍娘抿着嘴笑:“小公子过奖了,不过一个馒头罢了,算不得什么。”
林景欢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倚在灶台边道:“可不止馒头,你上回做的那鸡蛋饼也香得很,我大嫂那么抠的人都夸你手艺好。”
“你还会做什么呀?”
萍娘手上动作不停,柔声答道:“面食都会做一些,包子饺子馄饨,还有几样南边的糕点,松糕、桂花糕、马蹄糕,都略通一些。”
“还会做糕点?”林景欢小嘴甜蜜蜜地说,“萍娘你也太厉害了,又会做菜又会揉面还会做糕点,简直是灶房里的女将军,什么阵仗都难不倒你。”
萍娘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夸,脸上不禁有些微赧:“哪有什么厉害的,都是从前在主家时学的。”
她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慢了些,语气倒还平静:“我小时候被卖进主家,跟着灶上的嬷嬷学的。”
“后来小姐爱吃点心,又特意让我去跟点心师傅学了大半年。”
林景欢听她这么说,又想起上回萍娘一眼便认出妆花缎的事。
能在富户家里学到这些手艺,还通晓那些金贵料子的名头,那主家怕不是寻常富户,多半是高门大户。
萍娘的言谈举止也透着一股子规矩,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跟人说话从不抬眼乱瞟,这些细枝末节不是普通人家能调教出来的。
萍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便收了话头,重新埋头揉面。
林景欢也没追问,正要去捞第二个馒头,院子里忽然传来王荞花中气十足的嗓门。
“福蛋!你给我下来!你看看你带着弟弟妹妹干的什么好事!”
“爬那么高的树,摔下来怎么办!阿枣才多大,你也敢带着她往上爬!”
林景欢叼着馒头出大门一看,福蛋正从院墙边的那棵老槐树上往下溜,阿满和阿枣站在树下,脸上还挂着泥印子。
福蛋脚刚落地就被王荞花揪住了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连连认错:“奶奶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林景欢啃了口馒头,问道:“娘,福蛋的学堂还没定下来吗?赶紧把他送去让先生管管。”
王荞花道:“定了定了,托你马大嫂找的,就在隔两条巷子的蒙学馆,束脩也交了,改天就送他去。”
“这臭小子再野下去,我怕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福蛋捂着耳朵,大声道:“奶奶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念书,将来考个状元!”
王荞花没好气地啐了他一口:“就你能耐,还考状元。先把你那猴屁股坐稳了再说。”
福蛋咧嘴一笑,揉着耳朵跑了。
吃过早饭,日头渐渐升高。
林景欢搬了张小竹椅坐在廊下,阿满和阿枣围着他又蹦又跳。
阿枣拽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小叔叔,举高高,举高高!”
林景欢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两圈,阿枣咯咯地笑起来,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
阿满也挤过来,抱住林景欢的腿直叫唤:“到我了到我了!”
林景欢把阿枣放下,又抱起阿满举了两下,没一会儿便累得直喘,一屁股坐回竹椅上:“不行了不行了,你们俩太重了,小叔叔举不动了。”
阿满不依,拽着他的手往院子外头拖:“那我们去巷口看蚂蚁搬家!”
林景欢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阿枣也跟在后头颠颠地跑。
三人在巷口的槐树根下蹲成一排,看蚂蚁排着队往树根底下钻,阿枣看得入神,差点一屁股坐进蚂蚁堆里,被林景欢一把捞了回来。
沈玉珠坐在廊下的竹凳上,手里捏着绣绷,不时抬头往巷口望一眼,抿着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绣她的帕子。
林景欢领着两个小的玩了好一阵,日头渐渐毒辣起来,便又回到廊下歇凉。
他坐在沈玉珠旁边,见她手里的帕子已经绣了大半,针脚细密,一看便费了不少功夫。
他托着腮道:“玉珠,你成天绣帕子,闷不闷?”
沈玉珠轻轻摇了摇头:“不闷。”
林景欢心里却觉得,小姑娘老闷在屋里绣花也不是个事。
他转了转眼珠,忽然问道:“对了,你认字不认字?”
沈玉珠点了点头:“认得一些,哥哥教过我。”
林景欢一拍手:“那正好,我教你算账要不要?”
沈玉珠微微一怔,小声问:“算账?”
“对,算账。”林景欢从廊下跳起来,跑回屋里翻出一本空账册和一支毛笔,又搬了张矮几搁在廊下,把账册摊开。
“往后咱们家的铺子越来越多,账本堆起来比你还高,光靠二哥一个人哪看得过来。”
“你要是学会了算账,以后就是咱们林家的小账房,铺子里那些账本都归你管。”
沈玉珠被他说得有些慌,连连摆手:“我不行的,我没学过……”
“怕什么,我教你。”林景欢把笔塞进她手里,指着账册上空白的页面道,“你看,咱们先把这个账本分成两边,左边记进项,就是铺子收进来的银子。
“右边记出项,就是花出去的银子。每一笔都要写上日期和名目,比如今日状元坊卖了几只翰林包,就在进项这边写清楚。”
“二哥支了银子去买料子,就在出项那边记一笔。每一笔都标上日子,月底翻账本的时候,哪一天挣了多少、花了多少,一目了然。”
他把阿拉伯数字从一到十写在纸角上,告诉她这是西洋数字,记账比汉字快得多,算起来也方便。
沈玉珠学得很快,记了几个数字。
林景欢又教她加减,让她试着记几笔。
午后的日光从廊檐下斜斜地铺进来,蝉鸣一声接一声。
林景欢歪在竹椅上,捧着一碗冰镇绿豆汤美滋滋地喝着。
福蛋趴在矮几上写大字,手腕悬着,一笔一画已经颇有模样。
阿满带着阿枣在院子里扑蝴蝶,拿草叶子拨来拨去,叽叽咕咕地说着悄悄话。
暮色渐沉,炊烟从灶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整条甜水井胡同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长宁侯府,书房。
闻景行坐在案后,听着长随低声禀报这几日查访的结果。
状元坊的东家姓林,行二,宁远县大河村人氏,家中有兄弟数人,今年开春才举家迁入京城,租住在甜水井胡同。
铺子里除了卖状元包,还兼售些文房杂货,新近又推出了翰林包,在官宦人家中间颇有些名气。
闻景行听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原来是沈行禛岳家的铺子。
他想起那日孙承宗拐弯抹角的试探,又想起闻殊白那小子随手塞给他的那只包,嘴角微微一抽。
这小子,拿别人家的东西做人情,倒是做得顺手。
闻景行抬手揉了揉眉心,对长随吩咐道:“既是正经买卖,不必惊动。”
“铺子那边若是遇上什么麻烦,你看着办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