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景行微微垂下眼睑,深邃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翰林包上,思绪却飘远了。
织金妆花缎,这东西虽华美贵重,却并非皇家御用之物,民间不许私织,只可由御赐所得。
但江南织造局每年裁剩的零碎边角料,经官府作价流出市井,拼凑起来做个包面、镶个物件,倒也算不得犯禁。
状元坊的东家虽然做得谨慎,可只要有心去查,顺着那缎面的来路一路追下去,总能查个水落石出。
再者,这状元坊到底太招摇了些。
日进斗金,满京城独一份的生意,风头太盛。
商贾之家,最忌富而无势。
这份富贵若没个靠山撑着,便是三岁小儿抱金过市。
那些眼红的人,不想法子分一杯羹便罢,若起了歹心,随便捏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一纸状书递上去,便够那林家吃不了兜着走。
届时沈行禛区区一个从六品修撰,人微言轻,又能如何?
闻景行想到这里,眉峰微动。
沈行禛这人,他有几分看好。
学问扎实,为人持重,入翰林不过月余,便已得了圣上的青眼,又被点去东宫侍读,这份际遇,多少人熬一辈子也未必能碰上。
若他真有那份才具与心性,往后这朝堂之上,未必没有他一席之地。
他倒想看看,沈行禛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但愿是个能为国分忧的栋梁之才,莫要辜负了他这一份期待。
另一头,林二斗浑然不觉,自己往后即将遇到的不少麻烦,已经被人在无声无息中挡下了。
这段时日,林二斗大部分功夫都耗在状元坊里。
自从翰林包卖出了名气,铺子里的客人便一日比一日多。
丰乐坊那边的铺面收拾得妥妥帖帖,货架柜台一应俱全,新做的牌匾也已经上了漆,就搁在后院里阴干着,只等着选个黄道吉日挂上去,便正式开张。
再说回这翰林包。
自从名声打出去之后,那普通的翰林包卖得那叫一个快。
每天一开市,就能卖出三四个。
林二斗拨着算盘一合计,照这个势头卖下去,不出三个月,跟阿卜杜勒买的那批皮货就能用完。
这可不行,断了货就等于断了财路啊!
虽然京城的皮货铺里虽也能买到狼皮,但价格比阿卜杜勒的贵了不止一点半点,实在划不来。
林二斗是个精打细算的,当即决定去找阿卜杜勒再进一批货。
所幸,阿卜杜勒因为在京城收购茶叶和丝绸耽误了些时日,还没启程回西域。
他手上的皮货已所剩不多,剩下几张狼皮和狐皮,林二斗一口气包圆了。
接着林二斗又订了一批新货,除了狼皮狐皮,还要了些鞣制好的皮革,说日后铺子里也能做些别的。
这可把阿卜杜勒高兴坏了。
他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先前被皮货庄压价刁难,差点血本无归,多亏林景欢帮忙才把货销出去一小部分。
剩下的货也陆陆续续散给了几家相熟的铺子,虽没赚多少,好歹没亏本。
如今又接了林二斗的订单,这趟回去的路费便宽裕了许多。
双方谈妥价钱,写了契书,阿卜杜勒没再耽搁,当即收拾行李准备上路。
眼下赶回西域,再筹集一批皮货,还能趁着入冬之前再跑一趟来回,正好赶上京城皮货最紧俏的时节。
两边皆大欢喜,阿卜杜勒带着契书和定银匆匆启程,林二斗也把新到手的几张皮子送去了皮匠师傅那里。
铺子里翰林包的生意日渐红火,织金妆花缎的那几只却一直搁在里间落灰,林二斗也不急,横竖普通绸缎面的卖得动,那几只留着压箱底也无妨。
谁知这天,他刚笑脸相迎地送走了一位老主顾,铺子门口便进来一个蓄着两撇八字胡须,面皮微沉的中年人。
那人一身深灰直裰,腰间系着素银带,下巴微微扬起,进门便拿眼风把铺子里外扫了一圈,张口便问:“你这儿可有翰林包?”
林二斗赶忙迎上去:“有有有,客官您这边请,架子上这些都是。”
他领着那人走到货架前,将几款不同皮面的翰林包一一取下,在柜台上摆开。
那人却只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即皱眉道:“我说的不是这些粗货,是织金妆花缎面的那种。”
林二斗心头一跳,忙压低声音道:“有,有,您里面请。”
听对方口气不小,林二斗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将人引进里间,从柜中取出两只织金妆花缎的翰林包。
那人接过来,看了看,又摸了摸缎面,确认无误,这才点了点头:“这两只我都要了。”
林二斗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这位爷果然识货,这织金妆花缎面的翰林包,可是翰林院最时兴的款式,几位翰林大人都在用。”
这话多少有些试探的意思,林二斗也拿不准对方的身份。
那人斜了他一眼,语气倨傲:“这是我家老爷指名要定的。包起来便是。”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拍在桌子上。
林二斗一看。
嚯!
整整一百两。
林二斗再不敢再多打听,笑呵呵地收了银子,又亲手把两只包用包袱皮仔仔细细裹好,将人送出铺子。
谁知这边刚把人送走,还没等他喘口气,门外又进来几个主顾,一个个财大气粗,张口便是要织金妆花缎的翰林包。
林二斗又惊又喜,连忙把人请进里间,将那剩下的几只织金妆花缎翰林包全拿了出来。
他打量着来客的打扮,有心要打听两句。
可那些人一个比一个嘴严,问是哪个府上的,只说自家老爷吩咐的,再问便笑而不答,拎着包就走。
林二斗摸不着头脑。
前面好些天,这织金翰林包一个都没卖出去,怎的今日一来便是好几拨,跟约好了似的。
林二斗哪里晓得,这桩事的源头还得从礼部尚书孙承宗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