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王有年和顺子挤在一张铺上。
顺子是一路走来的。
从宁远县到京城,走了三天,风餐露宿,脚底难免磨出了泡。
到了京城,一路打听着甜水井胡同,问了几个人,便寻到了林家院门前。
顺子虽然赶了几天路,但此刻却毫无睡意。
他看着王有年,眼中满是羡慕:“有年哥,我听林二哥说,你现在跟着城里的大师傅学手艺,而且马上就要开自己的铺子了?”
“你可真厉害!不像我,除了会种地,啥也不会。”
顺子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迷茫。
其实,顺子并不姓沈,而是二叔公早年收养的孤儿。
他亲爹娘是逃荒路上饿死的,被爷爷捡回来的时候还在襁褓里,连个名字都没有,只照着排行叫顺子。
这些年爷爷家也不宽裕,几个堂兄弟陆陆续续都成了家,屋子一间一间挤出去,实在没有他落脚的地方了。
正好沈大伯的信捎到村里,爷爷便让他跑一趟京城送信,看能不能在沈大人跟前寻个活路。
王有年听他语气低落,便宽慰他道:“你别这么说。我从前在家里,也是啥都不会,就会劈柴挑水,种地犁田。”
“后来跟着欢哥儿做牙刷,又跟着齐师傅学玉雕,也是一步一步来的。你手脚勤快,人也机灵,先在京城待着,总能找到活计。”
顺子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敞亮起来。
他目光一转,注意到炕柜上搁着个物件,方方正正的,像是包袱又比包袱精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有年哥,这是啥玩意儿?看着真好看,跟个小箱子似的。”顺子好奇地问。
王有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是闻殊白送他的那只翰林包,正端端正正搁在炕柜上。
他平时舍不得用,怕磕了碰了,只在屋里搁着,偶尔拿出来擦一擦。
他把包拿起来,拿袖子轻轻蹭了蹭包面,才搁回炕柜上:“这叫翰林包,是欢哥儿家铺子里卖的。”
顺子虽然好奇,但也知道规矩,没有再多问。
两张嘴打个哈欠,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夜色深了。
次日一早,王有年便去了丰乐坊的铺子。
齐师傅还没到,他一个人把柜台擦了一遍,又将工具架上的刻刀一把一把摆好。
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抹布,忽然被人从身后拥住了。
他吓了一跳,随即闻到那股熟悉的冷檀香,身子便软了下来。
闻殊白将头埋在王有年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闻殊白原本慵懒放松的神色却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他微微皱起眉头,像只警觉的豹子一样,在王有年的身上仔细地嗅了嗅,语气危险地问道:“你身上哪来的野男人的味道?”
王有年一愣,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领,什么也没闻出来。
“什么野男人?你少瞎说!”王有年扭头瞪他。
“你身上沾了别人的味儿。”闻殊白的鼻尖又往他耳后蹭了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讲理的计较。
王有年这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又好气又好笑:“那是顺子,沈大人老家来的。家里没多余的屋子,他跟我挤了一宿。”
他把闻殊白的脑袋推开:“你这什么鼻子,狗都没你灵。”
闻殊白听了解释,依旧没松手,鼻尖又在他耳后蹭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挤一宿也不行。”
王有年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拿胳膊肘往后顶了顶:“那你说怎么办,家里就这么几间屋。”
闻殊白不接话,只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过了片刻才道:“我在外头置了处宅子。搬出来,跟我住。”
王有年诧异地问:“置了宅子?你哪来那么多银子?”
“你别管。搬不搬?”
“不搬。”王有年挣开他的手臂,弯腰把剩下的几把刻刀一一摆好,头也不抬,“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搬出去像什么话。”
“姑姑对我这么好,我总不能说走就走。”
闻殊白靠在柜台上,垂眼看着他。
王有年把刻刀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把都间隔一指宽,摆完了又拿抹布去擦台面上的灰,就是不看他。
“那我怎么办。”闻殊白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他听,“每回忙到半夜,想来找你又怕敲门吵醒一院子人。”
“有时候实在想你了,就到后巷站一会儿,看看你屋的灯灭了没有。灯灭了我就走,灯还亮着我就再站一会儿。”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从嗓子眼里不经意漏出来的:“站得多了,门口的狗都认识我了。”
王有年的手停住了。
他知道闻殊白这人说话向来拣好听的说,可他还是吃这一套。
每回都是这样,明明知道他是装的,可还是会心软。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松了口:“那我……我考虑考虑吧。”
闻殊白立刻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那你快点考虑。”
王有年还没找到机会跟王荞花说要搬出去的事,那边福蛋入学的日子便到了。
沈行禛那日正好休沐,便与林景欢一同送福蛋去蒙学馆。
一路上福蛋蹦蹦跳跳,兴奋得不行,进了学堂见了夫子,倒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蒙学馆的夫子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秀才,姓朱,为人古板严厉。
他上下打量了福蛋一番,又瞧了瞧帖子上的名字,皱起眉头:“这孩子叫福蛋?”
福蛋挺着胸脯,响亮地应了一声:“对!我叫福蛋!”
夫子眉头一皱:“福蛋?这名字不妥。”
“入了学堂,便该有个正经学名,将来进学、科考,都要用大名登册的。整日福蛋福蛋地叫,像什么话。
林景欢听了,心里也觉得这是个事。
福蛋都八岁了,还顶着个小名到处跑,在村里倒没什么,可如今进了京城,又入了学堂,再用小名便不合适了。
不光福蛋,阿满和阿枣也都还没取正经名字。
他琢磨着,回去得把这事儿提上日程,让爹和大哥二哥一块想想。
一定要这三个崽好好取个响当当、有文化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