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禛下值回来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他刚走到甜水井胡同口,还没走到院门,便听见自家院子里热闹得很,一个嗓门扬得老高,正在抑扬顿挫地说着什么,不用细听也知道是林二斗。
他推门进去,灶间飘出饭菜香,堂屋里更是笑语喧哗。
“……你们是没瞧见那位,进门鼻孔朝天,看什么都不顺眼,挑三拣四地说这皮子不够软那缎面不够新,我一看就知道是来压价的。”
“我当时心里就笑了,这等把式我见多了,先嫌货再砍价,老套路。”
“我偏不顺着他的话说,反倒夸他眼光毒,一进门就挑了铺子里最好的货,又请教他在哪高就的,见的世面多。他被我捧得舒坦了,也不好再压价,反倒多买了一个。”
林景欢在一旁十分配合地捧场,海豹鼓掌:“二哥厉害!二哥不愧是咱们林氏商行的大掌柜,将来商行开遍京城,全靠二哥这张嘴了。”
“二斗哥真会做生意,我听了长见识。”
听到这道明显不属于林家人的声音,沈行禛跨进堂屋,便见一个年轻后生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碗茶,正是二叔公家的小子顺子。
他微微一顿,问道:“顺子?你怎么来京城了?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顺子放下茶碗,麻利地站起来朝沈行禛鞠了一躬:“沈大人回来了!我爹让我来送信的。”
“沈大伯托人捎了信回来,我爹怕耽误事,赶紧叫我跑一趟京城,顺道看看这边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差事。”
林景欢从椅子上跳起来,把信塞进他手里:“禛禛,你爹的信!”
沈行禛闻言,微微错愕。
他低头看着手里薄薄的信封,上面写着“吾儿行禛亲启”几个大字。
确实是他父亲沈世安的笔迹。
沈玉珠也站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哥哥手里的信。
她对爹的印象早已模糊,只隐约记得一个很高很壮的身影,会把她扛在肩上去村口看灯。
这些年哥哥如兄如父,她从不觉得缺了什么,可乍然听到爹的消息,心里还是忍不住怦怦跳,又紧张又好奇。
林景欢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探着脑袋凑到了沈行禛身边,想要看看信里的内容。
沈行禛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上的笔迹有些潦草,林景欢在一旁看得十分艰难,只能连蒙带猜地辨认着。
王荞花是个急性子,见沈行禛半天不说话,着急地问道:“大郎,信上说啥了?你爹现在在哪儿呢?咋这么多年都没个音信?”
王荞花这话里,多少带着些对这个不负责任的亲家的埋怨。
作为儿子,沈世安没有在父母膝下尽过孝道,连父母过世都没能回来奔丧。
作为丈夫,他抛下妻子儿女一走就是这么多年,连妻子病逝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作为父亲,他也没有尽到抚养儿女的责任,把所有的重担都丢给了沈行禛一个人。
恐怕,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大儿子已经考中了状元,还在京城安了家。
王荞花心里虽然埋怨归埋怨,但这毕竟是沈行禛的亲爹,她一个做岳母的,也不好多嘴说什么。
沈行禛放下信,神色平静:“爹信上说,他前年跟了商船出海,去了南洋,现在才回来。如今人已经在广府了,正准备启程北上。”
林家众人听了,反应各异。
林二斗头一个叫起来:“南洋?那可是要坐大船出海的地方,听说光去一趟就得在海上漂好几个月!”
王荞花则是满脸担忧地双手合十念了句佛:“阿弥陀佛!这海上也太危险了!不管咋说,能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景欢的小脑袋瓜子却转得飞快。
去了南洋?
南洋可是盛产香料的好地方。
像胡椒、豆蔻、丁香,都是从那边过来的,他爹在那边待了那么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带些香料回来。
沈玉珠轻声问:“哥,爹什么时候能到?”
沈行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问顺子:“顺子,这信是什么时候到小河村的?”
顺子连忙答道:“回沈大人,这信是前几天刚到村里的。我爹一收到信,就让我赶紧给您送来了。”
沈行禛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从广府到宁远县,如果是走水路或者快马,信件在路上大概要走一个多月。
如果父亲在信送出去之后不久就带着货物出发,走水路北上,那差不多也快要到京城了。
不过,父亲离家多年,如今回来了,肯定会先回小河村,去祭拜祖父祖母和母亲的坟茔,然后再来京城找他们。
如果行程顺利的话,估计最快也得月底才能到京城。
“月底左右应该就能到了。”沈行禛对沈玉珠说道,语气温和地安抚着她。
家里突然多了个人,住宿便成了问题。
林家现在的院子虽然不小,但房间都已经住满了,没有多余的客房。
王有年主动提出来:“让顺子兄弟跟我住一屋吧,我那床大,挤一挤能睡下。”
这段时间,王有年的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白天,他跟着齐师傅在丰乐坊的新铺子里,如饥似渴地学习玉雕技艺。
齐师傅虽然严厉,但也看出了王有年是个肯吃苦、有灵性的好苗子,便将自己大半生的经验倾囊相授。
王有年的手艺可谓是一日千里,雕出来的玉件已经有模有样了。
至于丰乐坊的铺子,装潢已经全部收尾,开张的吉日也已经定好,就在月底。
偶尔,闻殊白也会来甜水井胡同看他。
不过,闻殊白似乎很忙,每次来都行色匆匆,从来没有多待过,有时候甚至只住一个晚上便匆匆离开。
更让王有年担心的是,他有好几次,都在闻殊白换衣服的时候,看到了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新伤叠着旧伤,青紫交加。
虽然闻殊白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是练武时不小心磕碰的,王有年还是担心得半宿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