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欢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照旧笑呵呵的,让王荞花把赏下来的料子都搬出来。
那几匹料子一摊开,刘夫郎哎哟一声,眼睛都亮了几分。
“这料子好,看着像是漳缎。”
“漳缎?”
刘夫郎道:“太太这就有所不知了。漳缎是南边的新料子,起绒提花,绒面细密,光下看是缎,暗处看是绒,比妆花缎还难得。”
“您瞧这手感,厚实又软,做冬衣最相宜。外头铺子里就算有,也要卖到妆花缎一倍的价。”
林景欢一听,又长了见识。
他先前只当赏下来的都是寻常绸缎,没想到竟还有这等好东西。
刘夫郎量了尺寸,又细细问了他想要什么样的款式。
林景欢也不懂这些,只道要厚实暖和,好活动,别太拘着。
刘夫郎便替他一并算上,说中衣、夹衣各做四套,外头配一件厚袄子,帽子用同一色漳绒做,暖耳则另用一块好皮子。
林景欢想起林三野给的那张白狐皮,正好派上用场,便让刘夫郎拿去裁了做暖耳,剩下的边角还能做双护手。
王荞花又吩咐,剩下那些边角料也收着,往后做鞋面、缝香囊都用得上,一点别糟蹋。
林景欢顺嘴道:“娘,你们也各裁两身吧,这料子做袄子暖和。”
王荞花这回死活不要:“不要不要。上回做的两身还没怎么穿,这又做,做那么多压箱底,才是真浪费。”
“这是宫里赏下来的好料子,先放着,等以后有用处再说。”
林景欢劝了两句,见娘当真不肯,也不勉强,退了一步:“那至少冬天的袄子得做,人人一件。就用那青棉布,厚实挡风,寻常穿着也不招眼。”
王荞花被他缠得没法子,只好答应,让刘夫郎量了家里各人的身量,一人做一件厚实棉袄。
这边衣裳的事才交代完,状元坊那头,也正热闹着。
店伙计满脸堆笑地把几个西洋人送出门,连声说着“慢走,改日再来”。
等那几道金发碧眼的身影转过街角,伙计脸上的笑便唰地收了,比翻书还快,转眼换了一副嫌弃的表情,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进了里间。
林二斗正翘着腿坐在里间喝茶。
店伙计进去汇报:“掌柜的,那群西洋人又来了,这都第三回了。这回脸色可不大好看,我看他们不耐烦了。您看接下来怎么办?”
林二斗正翘着腿喝茶,闻言把茶盏搁下,唇角一挑,笑得痞里痞气:“可以让你表哥去接触他们了。”
那日林景欢把在醉仙居听到的那些洋话,一五一十学给林二斗听。
林二斗听完,当即暴跳如雷。
这群不知好歹的西洋佬,到了他们大晋的地盘,赚着大晋人的钱,还敢背地里骂他们是猪猡!
真当大晋没人能治得了他们了?
林二斗和林景欢兄弟俩一合计,便想出了一个“请君入瓮”的连环计。
先是让醉仙居的六子去“不经意”地推销状元坊的限量版织金包,勾起这些西洋人的好奇心和贪欲。
这群西洋人本就是为了倒卖货物赚钱而来,听到有这种“连宫里贵人都说好”、“限量发售”的稀罕物,怎么可能不动心?
果不其然,第二天,那群西洋人就带着通译找上门来了。
林二斗自然不会轻易把货卖给他们。
他摆出一副“高不可攀”的姿态,先是推脱说织金包产量极低,早就被京城的达官贵人预定一空了,目前没有现货。
接着又说若真要,得先交定金,还得等师傅排期,少说也得一个月。
西洋人急着要货,又怕被人抢先,便日日派人来催。
林二斗吊着他们,每回来都只说快了快了,却始终不见货。
前后吊了他们三四天,林二斗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
再晾下去,这几条肥鱼就该掉头游走了。
店伙计听他这般说,也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表哥早就准备好了,就等您这句话呢。”
“他手里可是有一批‘上好’的货,就等着这群西洋佬上钩呢!”
店伙计的表哥,是个专门在京城黑市里倒腾假古董、次品丝绸的二道贩子,最擅长的就是忽悠那些不懂行的人。
这几天,店伙计按照林二斗的吩咐,已经让他表哥准备好了一批表面光鲜亮丽、实则质量奇差的丝绸和瓷器,并且伪造了各种高档货的包装和印记。
就等着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这批“特供”的货物,高价卖给这群自以为是的西洋人。
那帮西洋佬,拿几面破镜子来大晋赚银子,转脸就骂大晋人是猪猡。
既然他们这般瞧不上大晋,那便让他们好好领教领教,什么叫被当肥羊宰了还替人数钱。
店伙计的表哥姓赖,名唤赖阿贵,生得一张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最会看人下菜碟。
他在京城黑市混了小十年,什么假货次品经他的手,都能卖出个好价钱。哪家的古董是仿的,哪匹绸子是新染的旧料,他一搭眼就知真假,也正因如此,他最清楚怎么把假的做得像真的。
这日晌午,赖阿贵换了身像样的绸袍,揣着两匹样品,晃到了会同馆商馆外头。
那商馆门脸高大,临街开了三间铺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里头摆着自鸣钟、望远镜、琉璃珠子之类的西洋货。
赖阿贵没急着进门,只在斜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慢悠悠地喝。
不多时,便见那两个日日往状元坊跑的西洋人从里头出来,脸上挂着不耐烦。
其中高个那个叽里咕噜跟通译说着什么,通译连连点头。
赖阿贵看准时机,起身踱过去,走到通译身边,笑着拱了拱手:“这位先生,瞧着面善,咱们是不是在城南货栈见过?”
那通译一愣,见赖阿贵笑得一团和气,又看他一身绸袍,模样周正,便迟疑道:“许是见过?在下记性不大好。”
赖阿贵自我介绍道:“在下姓赖,做南货生意,常年跑江浙府、苏州那边。”
“前几日听人说,商馆来了几位西洋贵客,正寻上等的绸缎瓷器,我便想着来瞧瞧,兴许能搭上个手。”
那高个西洋人虽听不懂汉话,却也看懂了赖阿贵是在攀谈,便让通译问了句什么。
通译道:“这位先生说,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赖阿贵道:“实不相瞒,我手里正有一批上好的南货。湖州的生丝、景德镇的青花瓷,还有几箱刚从金陵运来的宋锦和花绫。”
“前几日运到京城,本想寻几个大主顾,谁想家家铺子都嫌价高,压着不收。”
“我这买卖压在手里,急得没法子,听人说西洋来的客商出手大方,不拘价高价低,只求东西好,便厚着脸皮来碰碰运气。”
通译把话翻过去,那西洋人闻言,登时来了精神:“我们正缺好货。你若真有好东西,拿来瞧瞧。”
赖阿贵故意露出几分犹豫:“东西有是有,可我这批货金贵,寻常地方不敢随便拿给人看。”
“要不这样,几位若不嫌弃,明日午时,我约几位在城东的福来茶楼见面,我带上几样样品,咱们好好谈谈。”
那西洋人听说还要约地方,反倒更信了几分,觉得这人手里当真有货,便痛快应下。
赖阿贵走后,那西洋人还跟通译嘀咕了一句:“大晋的商人,倒也有诚心做买卖的。”
通译笑着应了,心里却犯嘀咕。
这赖阿贵出现得太巧了。
不过这话他没说,只想着反正货好不好,到时候一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