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欢一听,猛地支起身子:“什么?这也太突然了。”
他记得上回陪崔阿蘅去承恩侯府赏花宴,本是想让崔阿蘅多露露面,遇着合眼缘的,好先把亲事定下。
结果那日他们躲迷香、撞贵人,闹了个天翻地覆,阿蘅还崴了脚,回来养了好些日子才下地。
事后他也问过阿蘅,阿蘅只说顺其自然,家里还在看。
林景欢便以为时日还宽裕,总还来得及再挑。
哪想到,阿蘅的名字竟已经进了待选名册。
崔阿蘅嗓音轻涩:“欢哥儿,这些日子我总在想,大约是我从前把姻缘二字想得太好了。戏文里总唱,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小时候听着,便觉着往后嫁人,总该嫁个知心知意的。可真到了说亲的年纪,才发觉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从前家里想与王家结亲,可我与那王家二少爷连面都不曾正经见过,更不曾说过一句话。”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全不知道。只听旁人说,他模样周正,书也读得不错,门第又相当,仿佛便该是良配。”
他略略一顿,接着道:“可良配二字,究竟怎么个良法,我到现在也没能想明白。如今要选妃,便更是如此。”
“所以有时候我想,无论是王家,还是旁的哪家,甚至……入宫,对我来说,大约都没什么分别。”
“左右都是将后半生交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手里,求的不外乎是安稳二字罢了。”
林景欢听得有些难受,一骨碌坐起来,认真道:“这怎么会没分别?天差地别。”
“若是嫁给个知冷知热的人,他把你捧在手心里疼,你过的是舒心日子。若嫁个糟心的,那便是把自己一辈子都赔进去。”
崔阿蘅也撑着坐起来,抱膝靠在床头,低低道:“我何尝不知道这道理。只是我从小就被教着,要温顺,要懂事,要顾全家族的脸面。”
“祖母疼我,阿娘也心疼我,她们已经为我挡了许多。可这事说到底,轮不到我说不。我心里再害怕,也只能劝自己往好的地方想。”
林景欢一拳砸在锦被上,气哼哼道:“我就觉着,你这么好的一个人,又温柔,又聪慧,又识大体,合该配个知心的人。”
“若真进了宫,对着那黑心汤圆,那才叫糟蹋。”
黑心汤圆?
崔阿蘅先是一怔,随即回过味来,黑心汤圆,外头白净软糯,里头却是一团黑。
他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崔阿蘅笑了好一会儿,才擦着眼角道:“你呀,若叫外头人知道,堂堂太子殿下在你嘴里成了颗黑心汤圆,还不知要怎生治你的罪。”
林景欢挺了挺胸脯:“我怕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再说,我也没说错,他上回那做派,可不就是颗汤圆么,外头瞧着糯白团团,里头黑得都发亮了。”
“不对,他那天支开我,单独跟你待了那么久,他不会真瞧上你了吧,那可就坏了,黑心汤圆最会装相,别把你骗了去。”
崔阿蘅忙去捂他的嘴:“越说越没边了。”
“那日殿下不过是见我们撞见了他的事,又念着我受了伤,才宽宥一二,问了几句话,哪里就是你平白想的那样。”
“从头到尾都是循规蹈矩、秋毫无犯,连名姓都不曾问过,更别说别的了。”
林景欢顺势往被子里一倒,躲开他的手,笑得直打滚:“好了好了,不说了。你这心口憋了半日,现下笑出来,倒是畅快了。”
“往后就要这样,该说就说,该笑就笑,别总闷着。”
崔阿蘅收了笑,轻点一下头,又躺回去,神色果真松快了许多。
两人并肩躺着,接着你一言我一语,从花露买卖聊到城外庄子,从崔家的白团墨团聊到林景欢养的兔子,又说起宋青禾新做的酱菜,直聊到窗外月色都偏了西。
林景欢先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含糊起来:“阿蘅,你困了没……”
崔阿蘅也觉眼皮发沉,含糊应着:“嗯……有些了。”
“那……睡吧。明日……再说话。”林景欢嘀咕着,翻身往被子里缩了缩。
“好。”
崔阿蘅侧过身子,听着旁边林景欢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他自小受的是规矩教养,夜里或由丫鬟伴着,或独自歇着,从没有同谁这样并头而卧。
今日却与林景欢挨得这样近,说着从前从不会同人讲起的闲话,心里分明是困的,可又舍不得睡。
他悄声睁着眼,望那纱帐外流进来的月光,心里忽然想,原来同朋友抵足夜话,是这样一件又新奇又叫人喜欢的事。
他轻轻翻了个身,也阖上眼,唇角还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住在庄子那几日,日子过得很慢。
白日里林景欢带他们去后园摘果子、池塘边钓鱼,兴致来了又去暖房看新搭的蘑菇架子,连后山脚下都转了一圈。
崔阿蘅便这般跟着,闲时读两页书,或与陈阿圆一起逗兔子,到了饭点,自有郑嬷嬷张罗出满桌热饭菜。
崔阿蘅头一回觉得,日子竟能这样松快,不必念着规矩,不必端着仪态,想笑便笑,想闹便闹,连坐没坐相也没人说半句不是。
这日半夜,崔阿蘅睡得正沉,忽然被人轻轻推醒。
他迷迷糊糊睁眼,借着纱帐外一点月色,见林景欢撑着胳膊坐在旁边,小声道:“阿蘅,你陪我去趟净房。”
崔阿蘅只当他肚子不舒服,忙起身披衣:“你哪里难受?”
林景欢却道:“不是难受。外头太黑了,我害怕。”
崔阿蘅怔了怔,顿时哭笑不得。
这人白日里上树摘果、呼朋引伴,神气活现的,到了夜里竟连净房都不敢独自去。
原来闹着要同他睡一间,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回城那日,马车驶出庄子,崔阿蘅掀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几日的自在快活,像偷来的一般。
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大约是他出阁前,最后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了。
果不其然。
回到崔家不过两三日,宫里便来了人。
来使展开明黄圣旨,扬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崔氏子阿蘅,秉性温良,柔嘉表度……”
后头连篇的褒语赞词,崔阿蘅跪在堂下,耳边嗡嗡的,只恍惚听着几个断续的字句。
“……特册为太子妃,择吉日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