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欢正坐在桌边喝茶,见他这副正经八百行礼的模样,差点把茶喷出来。
没想到自己得诰命的消息传得这样快,都传回到宁远县里了。
“快别,你这一声宜人叫得我浑身不自在。坐,坐下说话。”
陈开度笑嘻嘻地坐了,也不见外,自己倒了杯茶润嗓子,才道:“昨日你差人送来的那几卷书,我收到了,替我谢过子珩。”
昨日傍晚,陈开度收到了林景欢差人送来的东西。
他拆开来看,里面除了信,便是几卷时文选本、一摞经义卷子和两册京中名儒新出的批注。
那几卷书,他先前在县城书肆里寻过好几回,店家都说没货,要等京里捎来。
他也曾托京城的姐夫帮着留意,姐夫回信说如今朝廷要开恩科,这类时文选本最是紧俏,京城里都抢不着,何况外头州县。
他当时还惋惜了一场,不成想子珩竟记着他这一茬,特意送了来。
还是子珩够意思,不枉他们同窗这些年。
陈开度心里感慨着,嘴上又同林景欢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路上的景况,又问了沈行禛在翰林院的近况。
林景欢一一答了,两人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陈开度便起身告辞,说家中还有事,改日再叙。
送走陈开度,林景欢便不耽搁,用罢午饭,一行人便动身往小河村去。
王有年跟着一道,待把人送到小河村口,他招呼一声才掉头往王家坳方向去。
天冷得紧,村里人都在屋里猫冬,偶有几缕炊烟从茅屋顶上钻出来。
他们的马车一路进村,竟没惊动什么人。
车停在林家门口。
林景欢跳下车,抬头看自家那扇旧木门。
门上落了锁,锁头都上了一层薄锈。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吱呀一声,推门进去。
院里落了一层薄叶,多是前些日子风刮下来的,窗纸被风撕开半角。
林景欢进屋转了一圈,窗台上、桌面上,都蒙着一层浮尘。
上回他回来还能住人,多亏王有年那时借住在这边,把屋里屋外都拾掇得齐整,才没让房子败了人气。
这一回,王有年随他进京去了,屋子空了几个月,再一开门,那股子尘气便扑鼻而来。
郑嬷嬷跟在后头,拿帕子掩了掩口鼻,四下看了一遍,倒没嫌脏,只温言劝道:宜人,这屋子到底久不住人,潮气重,若真要打扫出来,少说也得两三日。”
“天又冷,夜里更不好住。不如今日先去镇上或县里歇着,待明日再过来,也是一样的。”
林景欢本还有些念旧,可环顾这满屋灰尘,到底打消了在家住的念头,吩咐顺子把行李先搁车上,先去谷雨家道贺。
谷雨家已经热热闹闹的了,门前张灯结彩,隔壁邻里进进出出。
林景欢刚到院门口,就有人眼尖认出了他:“呀,这不是欢哥儿吗?”
这一嗓子,屋里的人呼啦一下都涌了出来,把林景欢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好,少不了一顿寒暄。
郑嬷嬷立在林景欢身后半步,腰板挺直,神色肃然,不苟言笑,一双眼睛在院里淡淡一扫,那些想要往前凑的人,竟都不约而同地退开了些。
谷雨从屋里出来,一身杏红袄裙,脸上薄薄敷了层粉,比往日添了几分新嫁娘的娇俏。
她挤到林景欢跟前,先有些不好意思,又掩不住欢喜:“欢哥儿,你真的回来了!”
林景欢理所当然道:“你的好日子,我怎么能不来。”
谷雨听了,脸更红了,轻声道:“我原还怕你忘了呢,这么远的路。”
林景欢一扬下巴:“忘了什么也忘不了你的好日子。春杏姐,你瞧瞧她,才几个月不见,倒学会跟我客套了。”
“她哪是客套,这是新娘子害臊,见了你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了。”春杏一旁掩着嘴笑。
众人都笑,招呼着一同进了堂屋。
林景欢让郑嬷嬷把带来的贺礼捧上来,有自己备的,也有陈阿圆添的,最后拿出宋青禾那只红漆描金匣子时,顿了顿,只含糊道:
“是另一位朋友的,人回不来,也托我把心意捎到了。”
谷雨一听,便听懂了。
那个“另一位朋友”,除了禾哥儿,还能是谁。
他们几个自小在村里一处玩,好得像亲兄妹似的。
禾哥儿命苦,摊上那样一个继父,硬生生被逼得离了家。
如今人虽在京城,却还是连回乡都得避着,连她成亲这样的大日子,都不能堂堂正正地回来看一眼。
她抽了抽鼻子,又赶紧抬头,挤出个笑来:“我都懂。你……你替我跟他说,就说我记着他的好心,盼他也好好地。”
林景欢点头应下。
这边说着话,谷雨的爹娘和几个哥嫂便又围了上来,添茶的添茶,端果子的端果子,一口一个欢哥儿叫得热络。
郑嬷嬷却只不动声色地立在林景欢身后,见有人敬茶,先一步伸手接了。
那茶盏是粗瓷的,刚沏的热水,盏壁烫得厉害。
郑嬷嬷眉头一皱:“这茶太烫了,我们宜人喝不得。劳驾换盏温的来,若有蜜水更好。”
那人愣了愣,连声道着“有有有”,转身便去换了。
郑嬷嬷又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将林景欢跟前的长凳仔细擦了一遍,才侧身退开半步,低声道:“宜人请坐。”
如此做派,自然落进了满屋子人眼里。
众人面色各异。
林景欢也觉得怪尴尬的,有些像戏文里那些官太太出门,身边跟着个板着脸的管事嬷嬷,走到哪儿都叫人侧目。
好在他脸皮厚,只当没瞧见那些打量的目光,自顾自坐了,捧起蜜水轻轻啜了一口。
众人目光又落在郑嬷嬷身上,见她穿戴朴素,眉目间却自有一股子沉稳气势,站在林景欢身后,脊背挺直,众人暗暗猜度她身份,一时都不敢轻慢。
谷雨娘到底没忍住,小声问:“欢哥儿,这位是你夫家长辈……?”
林景欢道:“不是,是家里伺候的老嬷嬷。这趟回来路远,带在身边好有个照应。”
众人闻言,暗暗吸了口凉气。
心说乖乖,欢哥儿如今出门,都带着嬷嬷伺候了。
她们方才还以为这是哪家的太太,没敢乱搭话。
此时再看看林景欢,本就生得白净,如今在京城里将养着,越发细皮嫩肉,一身簇新的宝蓝镶灰鼠毛出风的小袄,坐在那里,真像画里走下来的金贵人儿。
众人回过神,待林景欢便更添了十二分的小心。
连谷雨几个嫂子也争着往他跟前凑,这个夸他气色好,那个说他有福气,一声声欢哥儿叫得又亲又热。
谷雨瞧着自家爹娘哥嫂这副谄媚讨好的作派,只觉脸上发烧,她拉着林景欢的手:“走,别坐这儿了,让她们瞧猴子似的。去我屋里说话。”
春杏也忙道:“对对,屋里头清净,咱们去里屋说。”
三人便逃也似的钻进了谷雨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