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前院便有了动静。
灶房顶上的烟囱早早冒了烟,萍娘和林秋雁都在灶间忙活,蒸馍、熬粥、切咸菜,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顺子扛着把扫帚从门房出来,照例先把院里的积雪清了,一锹一锹把雪往墙根下堆,才清出一条能下脚的道,天上又落下来一层。
林满仓披着厚棉袄在堂屋匆匆扒了两碗热粥,又往怀里揣了两个蒸馍,便要去衙门。
自打这雪落下来,他心里就没踏实过。
城西城北那几处老仓破桥,他前几日虽都查过补过,可这雪势太大,照这么下下去,非出事不可。
他紧紧腰带,刚迈出院门,林三野就把状元包往肩上一挎,大步跟了出来。
“爹,我送你去。”他说着,人已走到了前头,扶着林满仓的胳膊。
沈行禛也跟了出来,陪着走了一段路。
昨夜一场大雪,路面积雪没了脚踝,底下又结了层薄冰,马车是行不得了。
几人便都步行。
出了甜水井胡同,便见大街上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过数丈。
路两旁的铺子都已开了门,掌柜伙计们正各扫门前雪,扫帚刮着青石板,哧啦哧啦响成一片。
偶有一两个小贩,竟在这样的天气还出了摊。
卖炭的抱着臂倚在车边,车斗里的炭码得只剩小半,人冻得鼻头通红,仍扯着嗓子吆喝:“好炭好炭!银丝炭,不冒烟!”
不远处,一队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正拿着长铲清理街心积雪,另有几个挨家挨户拍门,提醒商户看护好自家房顶。
京城遭了这么大的雪,各处都有房屋压塌、百姓冻伤的事报上来,工部、户部、太医院都忙得不可开交。
林三野一路把林满仓送到工部衙署门口,又嘱咐了几句,才转身往回走。
林满仓进了衙署,先把所里几个小吏召集起来分派差事,有的去清点茅苫,有的去催运砂石,有的去调配车辆。
他自己则带了一队人,要去城北那几处老仓再走一遍。
雪一连下了三日,竟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
城里的灾情一日比一日重。
太医院派出多名医官,分驻各坊,专治冻伤之症,又设棚施药,把治冻疮、防风寒的草药成包成包地发下去。
五城兵马司日夜轮值,在城中巡守,凡见有倒塌房舍,便立时上去刨人施救,又组织民夫清扫交通干道。
城中官办赈济处接连设了多处粥棚,每日早晚各施一次热粥,还搭了些草棚让无家可归的灾民暂避风雪。
一些高门大户也纷纷行善,有搭棚施粥的,有捐粮捐衣的,还有请大夫坐堂义诊的,城里的灾情才算勉强压住。
只是雪势太大,五城兵马司到底人手不足,兵部便从京营抽调了两千军士,分赴各城协助清雪。
那些军士一部分跟着疏浚主干道,一部分在各坊巷口维持秩序,防止灾民聚众生乱,遇有险情严重的,便帮着把百姓转移出去。
沈行禛刚从户部核账回来。
连日来漕运旧账的事忙得他脱不开身,好容易理出个眉目,外头雪灾又一日重过一日。
他原在馆中整理赈灾钱粮的折子,宫里忽然传下旨意,皇帝亲自点的名,着他协理户部,核查京中灾情,抚民查灾,看看下面可有谎报灾情、调减粮草的情形。
沈行禛领旨,回馆略作收拾,便带着两个吏员出了门。
行至城南一处街口,正遇上一队兵士在清路,为首那人身穿官袄,腰系佩刀,正指挥着人把一棵压折了的大树从路中拖开。
正是袁朗。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没说话,只彼此点了点头,便各自去了。
这雪下了这许多日,城东官舍那边,杜所丞又跑了一趟。
这官舍是今年开春才落成的,专供工部在京无房的吏员及家眷暂住,如今已住进了几十户人家,多是各部主事、员外郎一级的属官,也有几户是太仆寺、光禄寺那边过来借住的。
自打雪落下来,林满仓便反复叮嘱他多去查看,怕新屋经不住这连日大雪。
杜所丞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官舍院子,心里老大不情愿。
这雪天,路都看不清,林满仓还日日催着他来查,昨天才查过一回,都好端端的,能出什么岔子。
一个乡下泥腿子,当真拿鸡毛当令箭,使唤起人来没完没了。
他心里揣着满腹怨气,可到底不敢不来,便只绕着院子草草走了一圈。
前院几个屋都瞧过了,门户紧闭,没什么异样。
他转到东边那排厢房时,无意间抬头一瞥。
这一瞥不要紧,杜所丞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厢房屋脊后头的承重梁,从正面看还勉强算周正,可绕到侧面,竟隐隐有些下弯,梁下墙皮裂开了一道细缝,一路裂到窗框上沿。
这几日刚下雪时,那缝还小得不打眼;昨晚又一场大雪过后,缝已张开有半寸,青灰的墙皮簌簌往下掉。
杜所丞两眼顺着那道裂缝一寸寸看过去,越看腿越软。
他凑近几步,踮脚又看,果然见那梁身有一处颜色发暗,潮气森森,分明是朽木浸了水。
他一颗心登时凉了半截,脑子里嗡地一声,想起那批他来采买、又让樊大椿经手的柏木。
他原以为,那批柏木顶多是成色差些,撑过这个冬天再慢慢换也不迟,左右新官舍落成不久,上头未必查得那样细。
哪承想这雪一连压了几日,竟真现了形。
这要是塌了,官舍里头那些官员家眷少说十几口人……
杜所丞不敢再想,脸色白得没一丝血色,额头上的虚汗混着雪水淌下来,他扶着墙根,腿肚子直打晃。
他本想在院里再细看看,可越看心越慌,最后竟像被鬼追着似的,一脚深一脚浅地逃出了官舍。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官舍的差事,当初可是他一力揽下的,李所副还特地交代过要核验梁木。
若上头追查下来,他身为经手之人,绝脱不了干系。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人知道,至少不能现在知道。
回到衙署时,林满仓正在院里拍打身上的雪,见他失魂落魄地进来,便道:“官舍那边如何?”
杜所丞一个激灵,勉强定了定神,挤出个笑:“没、没什么大事,几处屋角渗了点雪水,叫他们勤扫着些就行。”
林满仓本已转身要走,闻言又折了回来,语气关切地问:“你脸色怎么白成这样?瞧你这鞋都湿透了,路上摔着了吗?”
“没、没有。”杜所丞避着目光,连咳两声,“就是冷的,风大。”
林满仓看着他,眉头渐渐皱起来。
杜所丞这人,说话办事向来利索,今日却结结巴巴,眼神躲闪,额上还渗着冷汗。
这不正常。
“杜所丞,你老实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杜所丞吓得一哆嗦,还想嘴硬:“没……没什么……”
林满仓急了眼,两道粗眉拧成一团:“杜所丞!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瞒!”
“那官舍里住的都是人,要真出了岔子,是要出人命的!”
他平日里是个和气人,从不跟人红脸,这一喝,把杜所丞吓得腿一软,差点跌坐下去。
他两腿打颤,再也撑不住,哭丧着脸道:“林大人……是下官糊涂!西三排的横梁……横梁裂了,墙也裂了……怕是撑不住!”
林满仓脸色登时大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道:“你、你怎不早说!快!快去把人都叫上,跟我走!”
说着便冲出门去,一面走一面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