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禛此时正在城南广宁坊核查粥棚的赈济情形。
连日大雪,坊中几处老宅被压塌了顶,灾民多聚在粥棚左近,五城兵马司虽维持着秩序,到底人数有限,场面仍有些乱。
他刚核完一册赈济名目,正交代吏员将数目誊清,忽见街那头一行人踩着雪匆匆而来,打头的正是林满仓。
林满仓穿着厚实的棉袄,肩上落满了雪,身后跟着几个营缮所的小吏,个个神色慌张。
沈行禛几步迎上去,唤了声岳父。
林满仓抬头见是他,脚下不停,语气急切:“大郎,城东官舍的承重梁裂了,墙也开了缝,怕是要塌!我这就带人去疏散。”
沈行禛脸色登时一凝,当下道:“我与岳父同去。”
他转头吩咐随行的吏员,速去五城兵马司及就近的京营调人,只说官舍房梁将塌,需即刻疏散住户,人命关天,片刻耽误不得。
那吏员应声跑了。
沈行禛与林满仓一行冒着大雪赶到城东官舍时,天色愈发阴沉。
官舍管事是个姓冯的中年人,正缩在前厅里烤火,见呼啦啦来了一群人,忙迎出来,待听沈行禛自报家门,又闻官舍梁柱有事,脸便拉了下来,粗着嗓子骂:“作死!你们先前不是说无碍吗?”
“怎么一趟趟地又来!这大雪天的,叫一院子家眷往哪儿去!”
沈行禛道:“冯管事,屋梁既已开裂,便容不得片刻耽搁。先请各家速速收拾细软,暂避到前街驿站去,其余安排,稍后再说。”
冯管事又急又恼,嘴上骂骂咧咧,却也知道轻重,忙叫了手下两个仆妇,一家一家敲门去唤。
“各位官人娘子,快请出来,这屋子今日住不得了!房梁要塌,快随婢子到前院暂避!”
“别收拾细软了!性命要紧,把厚衣服裹上,速速出来!”
“快些快些,莫回头拿东西了!”
前头几户官眷正围着炉子取暖,猛地被这动静惊得六神无主,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慌慌张张往外跑。
林满仓却无心顾着前院,早带着两个小吏绕到了后头那排厢房。
他踮脚仰头,一眼便瞧见那承重梁。
梁身正中间那道裂口,已经比杜所丞来时又张大了许多,足有两三寸宽,像一张黑黝黝的嘴,不断有碎木屑往下掉。
梁下的墙皮成块成块地剥落,露出里头的青砖,砖缝里渗着雪水,湿漉漉地泛着暗光。
整根横梁已经明显下弯,顶上的瓦片也一片压一片地往下滑。
那梁每过一息便发出咯吱一声,听着像是随时都要断下来。
林满仓大骇,再顾不上许多,扯着嗓门大喊:“快走!都快走!房子要塌了!快出来!”
他话音刚落,头顶便传来一声脆响的断裂之声。
沈行禛正帮着疏散屋前几户官眷,闻声猛地抬头,就见西三排的屋脊已然歪了下去,几片碎瓦接连砸落下来,雪沫尘土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心下一凛,一面疾步后撤,一面厉声喝道:“快走!都往街上退!”
院里顿时乱了。
大人喊、孩子哭、仆妇们拽着老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跑,满地积雪被踩得稀烂。
正乱着,一队士兵踏雪赶到,为首那人按住佩刀,几步抢进院门,正是袁朗。
他也不问缘由,只朝身后猛一挥手,沉声喝道:“散开!两人一组,进屋搜人,见一个架一个,动作要快!”
士兵们轰然应下,分头冲进几排屋子,连架带扶,把还愣在屋里收拾东西的人一个个拽了出来。
沈行禛顾不得与他多言,只朝袁朗略一点头,便转身往后厢房赶去。
林满仓这一声吼还没落尽,头顶那根横梁便“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瓦片、泥灰、断木像被人兜头泼下来似的,劈里啪啦往下落。
两个小吏跟在他身后,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撒腿便往门外跑。
到了门槛处,一个年纪轻的小吏脚下被门槛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脑袋磕在石柱上,疼得眼前发黑。
他回过头,只见头顶的梁木已经断了大半,碎瓦泥灰哗啦啦砸下来,离他不过两三步远,吓得他魂飞魄散,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
完了。
这回真要死在这儿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当口,一只大手猛地探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后领,硬生生把他从门槛上提了起来。
那小吏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半提半拖着拽了出去,脚下一路踉跄,耳边全是瓦片砸地的巨响。
他侧过头,才看清拉他的人是林满仓。
林满仓一张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也不看路,只死死拽着他往前冲,嘴里嘶声喊着:“快走!别回头!”
两人刚冲出廊下不过两三步,身后便是轰隆一声巨响,整排厢房的屋脊坍了下去,瓦木泥沙扬成一片灰雾,砸在地上震得脚底都发麻。
紧接着,又是接连几声闷响,一排连着一排,整座官舍像被人推倒的骨牌,轰隆隆地倒了下去。
沈行禛此时正好赶到廊前。
他一眼瞧见那两道身影从烟尘里冲出来,心下一紧,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扣住林满仓的手臂,将人连同那小吏一并拉了过来。
三人刚退到院中的空地上,身后又是轰的一声,最后一面墙也倒了,尘灰滚滚涌出来,扑了满院。
林满仓被沈行禛拽着,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回头看去,那排他方才还进去查过的厢房,此刻已成了一片废墟,断梁碎瓦堆得老高,扬起的大团烟尘许久都没散尽。
他脸色煞白,一颗心咚咚直跳,后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里衣都浸透了。
方才若是再慢上一步,他跟那个小吏,就都得埋在下头了。
沈行禛松开手,沉声问:“岳父可有伤着?”
林满仓摆了摆手,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哑声道:“没、没事。多亏你拉了一把。”
他转头再看那废墟,仍是一阵后怕,腿都有些发软。
那小吏早瘫坐在地上,两腿抖得站不起来,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着林满仓,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若不是林所正回头拉了他一把,他这条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沈行禛心头一松,又不敢大意,环视一圈,见东边空地上,袁朗已带着兵士把人一个个清点过去。
万幸的是,撤得及时,院里几十户人家,除却几个摔伤的,并无一人被压在屋里。
可这一场险些酿成的塌屋大祸,却怎么也瞒不住了。
消息递进宫里,弘定帝震怒异常。
新落成不足一载的官舍,竟经不得一场大雪,致数十名朝廷命官家眷险遭横祸。
若再迟上一时半刻,死伤何止此数。
天子当即下旨,将官舍营造、验看、主事一应官员尽数拿下押审,着刑部并京兆府严查木料以次充好、验看不实等情弊。
若查明有人贪墨工料、草率误事,定要严办不贷。凡涉事者,无论官职大小,一概收押候勘。
林满仓身为营缮所正,虽提前发现梁柱隐患,及时疏散了官舍中的人,未曾闹出人命,却仍脱不了失察之责,亦被一并带走了。
消息传回甜水井胡同时,林家上下如雷轰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