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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荞花一边系着围裙，一边把家里大小都吆喝起来，自己也抄起扫帚，麻利地打扫起来。
林秋雁挽了袖子，将头发用块旧帕子包住，举着根绑了布条的竹竿，去扫房梁上的蛛网。
“萍娘，你个子高，把墙角的灰掸一掸，别落下。”林秋雁踩在凳子上，仰着头，一边扫一边吩咐。
萍娘应了一声，端了盆温水，把抹布浸湿，从窗棂到桌角，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连门框上头的沿子都没放过。
“太太，这窗纸有些旧了，回头换新的吧。”萍娘抬手摸了摸那层糊得发白的窗纸，道。
王荞花抬头看了一眼：“早备下了，待会儿扫完了就换。过年嘛，窗户纸总得透亮些才像样。”
林景欢裹着厚袄子出来，一手还拢着个铜手炉，瞧见众人忙得热火朝天，倒有些不好意思。
他也想搭把手，王荞花却摆手：“你屋里歇着去，地上湿滑，再摔着。”
林景欢正求之不得，忙缩回脚去，又探头问了一句：“娘，炸年糕什么时候做？”
“明儿个就做。”王荞花道。
“那我要吃新炸的，外头脆，里头糯，蘸着糖粉的那种。”林景欢说着，狠狠咽了口唾沫。
王荞花笑骂：“整日就惦记着吃。去，把元宝看住，别叫它满屋子乱钻，踩得都是脚印。”
“元宝在我屋里趴着呢。”
“那就让它待着去。”
这边扫尘扫得热闹，外头顺子担了两大桶水进来，又抱了几大捆新买的柏枝。
年关近了，集市上卖柏枝的特别多，说拿来熏屋子、拴门前，都有个好兆头。
林响、阿满、阿枣三个小的也来凑热闹，一人拿根小扫帚，学着大人样子，往自个儿屋里扫。
赵明安则带着弟弟妹妹把旧窗纸裁了，又帮着萍娘把新买的柏枝捆成小把，一串串挂在门楣上。
阿满扫着扫着就扫丢了扫帚，抱着装零嘴的瓦罐子不撒手。
阿枣更不济，衣裳上沾了灰，被王荞花瞧见，拎到一边拍打了一顿，拍得她哇哇叫。
徐巧娘还在铺子里，年关了，铺子里的活计也紧，年前最后一批妆花包和花露都赶着要交，徐五妹也留在铺里帮着招呼客人、清点账目，一时脱不开身。
林二斗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铺子里的账要清，货物要盘点，还要给几个大主顾挨家挨户送年礼，这些事他从不放心假手旁人，样样都要亲自盯着。
除此之外，锦绣庄、牙具铺那边年下的进项，他也得一一核过，和徐巧娘对完了账才能安心过年。
林大实和李绣红两口子也忙。
小吃铺年根底下生意最火，卖完这一阵，两口子也能歇个整年。
按大晋朝的规矩，年关封印，各衙署自腊月二十八起便不再开衙，一直歇到正月十五，前后足有大半个月。
沈行禛如今在户部当差，年关封印前，各衙署的差事都赶着收尾，户部云南司那摊烂账更是拖不得，他连着几日早出晚归，夜里回来时，林景欢多半已经睡下了。
林满仓也差不离，工部赶着把年前几处桥梁河道的活计清完，日日带着人往外跑。
倒是国子监那边先放了年假，林三野背了弓箭，才要出门便被拽了回来。
他本是要跟同窗去郊外打猎的，被王荞花一句“腊月里打什么猎，家里扫尘没人搬重东西”，硬生生给叫住了。
这一日，他便成了家里的“苦力头子”，搬箱挪柜，上高爬低，全是他一人的事。
众人忙活了一天，到了晚上，屋里屋外都透亮了许多。
窗纸换了新的，窗花也贴上了，几把旧椅子上搭了半新的椅搭，瞧着倒像换了副模样。
隔日，王荞花便带着众人和面发面，起大锅炸年糕、炸麻花、炸糯米圆子。
院子里架起大锅，锅里的油翻滚着，白色的面胚子一入锅，就发出滋啦的响声，四周腾起一片金黄的油香。
林景欢在灶边蹲着，手里端着个小碟子，就等着第一锅年糕出锅。
王荞花捞出几块，飞快地在糖粉里滚了滚，递给他：“慢点吃，仔细烫着。”
林景欢哪里听得进去，呼呼吹了两口气便往嘴里送，烫得直抽气，还舍不得吐，直说好吃。
年货也置办得极丰盛。
猪肉宰了半扇，腊肉腊肠早就灌好风干了，鸡鸭各几只，还在院子里养着。
又有顺子从外头买回来的冻梨、柿饼、花生、瓜子、各色糖食。
王荞花还去庙里请了香和纸马，说大年初一要烧头香。
红带子也买了许多，编成吉祥结，分给几个小的。
街上的年意一日浓过一日。
各家铺子都挂出了红灯笼，连状元坊牙具铺子都停业盘点了几日，好让掌柜的、伙计们回家过年。
待铺子打烊，林二斗把两处铺子的掌柜、伙计都叫到一处，将早备好的红封一一发下去。
每家掌柜、账房各得二两，绣娘伙计每人一两到五钱不等。
年货也早备好了，每人一挂腊肉，两斤白面，一包糕点，用红纸裹得四四方方，瞧着就喜庆。
有了红包，又提着年货，众人个个欢天喜地，说在别家铺子做满一年，都不定能得这样的厚待。
林二斗笑道：“这一年大伙儿都辛苦了，铺子能有今日的光景，靠的是诸位一条心。这点年货不算什么，回去好好过个年，正月初六开市，我等着大伙儿再回来。”
他说着，又拱手朝众人一礼：“来年咱们再加把劲，把买卖做得更红火些。”
众人齐声道谢，说东家爽快。
林二斗脸上笑得真诚，心里却直抽抽。
这一通发下去，少说去了大几十两银子。
依他原本的性子，哪里舍得这般大手笔。
林景欢却冲他摇了摇手指，用语重心长的语气说：“二哥，财散人聚，财聚人散。你把人都拢住了，往后还怕挣不着大银子？铁公鸡拔毛，才有人给你卖命。”
林二斗当时差点没气歪了鼻子。
铁公鸡？他那是会过日子！
不过话糙理不糙，他到底还是咬着牙把这份体面给了出去。
这么一想，心口倒也没那么疼了。
到了腊月二十八，沈行禛和林满仓总算都封了印，一家子才算凑齐。
年礼早几日便备下了，各家送了一圈，大舅家、阿圆、阿蘅、禾哥儿，还有几家相熟的，一家都没落下。
各家也都有回礼，大都是些自家做的吃食、年下用的物件，你来我往，倒比礼本身更见情分。
庄子上那三间暖房的蘑菇，头一茬出得极好，一茬下来收了足有两百来斤。
自家留了些吃，给各家送了些，还剩下百来斤。
宋青禾得知后，跟王师傅提了一嘴，王师傅一听是暖房里冬天出的鲜菇，稀罕得不行，当下便做主，全让醉仙居收了去，价钱给得还不低。
林景欢一算，这一茬光卖蘑菇的进项，就抵得上铺子小半个月的利钱。
他当即便按先前说好的，给大舅和大表哥各包了一份红利，托顺子送了过去，算是没白叫他们跟着忙活一场。
当晚，王荞花便张罗了一顿菌菇暖锅。
锅子是老铜锅，中间烧着炭，清汤底里滚着几片姜和几粒枸杞。
暖房里新摘的蘑菇洗得干干净净，切成厚片，摆了满满三大盘。
又有嫩豆腐、白菜心、菠菜、粉条子，一圈围在锅边，青的白的，看着就新鲜。
林景欢给自己调了碗蘸料，芝麻酱里加了腐乳汁、蒜末、香菜，又淋了两滴小磨香油。
水一滚，他便先下了半盘蘑菇进去。
那鲜菌子到底不同，越煮汤越鲜，不多时，整个堂屋都飘着一股子浓郁的香气。
“快快快，那个蘑菇片薄，滚两下就熟！”林景欢抄着筷子，从翻滚的汤里捞起一片，在蘸料碗里一裹便送进嘴里。
一股鲜甜味直冲天灵盖，他眼睛都眯了起来，连连点头：“绝了，真绝了！这才是冬天的味道！”
林二斗吃得满头冒汗，却也停不下筷，只嘟囔：“这劳什子暖房真没白拾掇，以前入了冬，哪敢想能吃着这鲜菌子，啧啧。”
林满仓也喝了两口汤，眯眼道：“鲜是鲜，就这锅子还是热锅子，吃几口后背都暖了。”
一家人围坐一桌，筷子起落间雾气蒸腾，吃得畅快极了。
大人们聊着年下的事，孩子们在边上吃得满嘴油光，林景欢还教几个小的拿蘑菇蘸料吃，惹得小家伙们一个劲喊香。
一片融融暖意，映着满堂灯火，连窗外呼啸的北风都变得遥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