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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京城冷得厉害。
北风整日整日地刮，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院里的水缸冻了厚厚一层冰，连元宝都不乐意往外跑，整日窝在灶房里不肯挪窝。
林景欢比元宝好不了多少，也是怕冷得紧，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恨不得把自个儿团成一团，长在暖烘烘的炭盆边上。
屋内炭火烧得足，暖意融融。
林景欢裹着件圆领奶白色毛衣，软蓬蓬的，底下是同色的毛裤，脚上蹬着双毛线棉鞋，鞋口还缀了两只毛球，一动便晃来晃去。
沈玉珠身上也穿着同款毛衣，只是颜色不同，是浅粉色的，外头另罩了件杏色小袄。
她坐在对面的绣墩上，双手捧着账本，轻声念起来。
“状元坊腊月上半月，绸缎面翰林包卖了十七个，织金妆花缎的卖了三个，另有状元包走了六十个，文房四宝十七套，连本带利，净入三百十六两二钱。”
“牙具铺这个月生意还算平稳，牙刷、牙粉、铜镜、篦子，总共净入两百七十九两八钱。”
“锦绣庄那边，妆花包走了三十只，花露卖了十一瓶，毛线小挂件让人挑走了七十多个，扣去本钱和各处开销，净入三百三十两六钱。”
她合上账本，抬头道：“三处铺子加起来，刨去开支，整好是七百五十两。”
林景欢“嗯嗯”地听着，手里剥着松子，拈一颗往嘴里送，嚼得脆响。
入冬后，各家铺子都比前头少进了三成。
天冷路滑，客人懒得出门，买卖自然清淡。
可即便如此，分到手的银子也有一百多两，日子还是过得宽裕。
林景欢伸出手来接了银子，掂了掂，往手边的小匣里一放。
收好银子，他抬眼瞅了瞅沈玉珠。
这才想起一桩事来。
铺子的账一直是玉珠在管，每月核数、对账、盘点，样样都是她经手，做得井井有条，从没出过差错。
可他这当哥哥的，竟从没正经给人家开过工钱，只偶尔塞些零花，让她买点心买零嘴。
这么一想，林景欢心里便有些汗颜。
白使唤了人家这么久，实在不像话。
“珠珠，这么着。”他轻咳一声，“你帮哥哥算了好几个月的账，哥哥也没给你发过工钱。今儿起，每月算你十两，年底再加分红。”
沈玉珠一愣，忙摆手：“欢哥哥，我不用工钱。吃的用的都是家里的，我没什么花项。”
林景欢道：“那可不一样。吃穿是家里给的，工钱是你自个儿凭本事挣的，两码事。”
说着便去翻那小匣子，数出几块银子来，往她手里一塞：“往后每月都给你一份，不多，可也是个意思。你自个儿存着，想买什么买什么。”
沈玉珠捧着那几块银子，还欲再推，林景欢已经把脸一板：“这是你该得的，再推我可要生气了。”
沈玉珠只好收下，低低道了声谢，捧着银子抿嘴笑了笑。
林景欢见她收了，这才舒展了眉眼，又抓了几颗松子给她：“这就对了。等年底盘了总账，哥哥再给你包个大的。”
林景欢重新靠回榻上，得意地晃了晃脚，鞋上那两只毛球跟着一点一点的。
他剥了几粒松子，忽然自言自语道：“庄子上也该去看看了。”
前儿个大表哥就托人捎话说，暖房里已经出菇了，再养个大半个月，便能吃上新鲜蘑菇。
林景欢一想到那鲜菌子片进滚锅里，再配几块嫩豆腐，撒把葱花，热气腾腾地吃上一锅，就忍不住吸溜口水。
除了菌子，暖房里种的青菜、菠菜、萝卜也都长得不差，这冰天雪地的，能吃上口新鲜菜，可是再难得不过。
他便同沈玉珠商量，让她过两日跑一趟庄子，替自己瞧一瞧。
郑嬷嬷不在，庄子里除了老庄头，也没个主事的人，旁的下人有没有躲懒，都得有人去盯一眼。
次日，沈玉珠便带着顺子去了趟庄子。
回来时，带了好些东西，有之前用打来的野猪做的腊肉腊肠，有灶上熏的兔子肉，还有几筐暖房里新摘的青菜萝卜。
沈玉珠把庄子上的情形细细禀了，说暖房里的菌子长势喜人，地里的菜也水灵，几个下人子守着庄子倒没躲懒，只两个喂马的偷喝了几口烧酒，叫她拿住训了一顿。
林景欢听罢，道：“晚上用腊肉焖一锅糯米饭，再炒个腊肠青菜。那新鲜的菠菜先留着，明儿个涮火锅吃。”
沈玉珠笑着应了，自去厨房安排。
沈玉珠走后，郑嬷嬷端了碗热汤进来。
“玉珠姑娘如今是越来越有样子了。”郑嬷嬷把汤搁在林景欢手边，笑着道。
林景欢道：“嬷嬷往后多费些心，把家里这些中馈采买、对账理事的事，多教教她。她年纪也不小了，这些往后都用得着。”
郑嬷嬷一听，便知林景欢这是有心要栽培玉珠姑娘当家理事了。
她笑着福了福：“宜人放心，奴婢醒得的。”
傍晚时分，众人陆陆续续回来。
灶上把腊肉糯米饭蒸得满屋飘香，腊肠切薄片与青菜翻炒，又炖了锅萝卜排骨汤。
一家人围坐一处，热气腾腾地用了饭。
饭毕，沈行禛没歇着，去了隔壁书房，把白日里没理完的公文铺开，就着一盏灯，继续核那几笔云南司的旧账。
这几日他调了孙茂经手的几叠漕粮折色册子回来，晚上得空便翻一翻。
账上不少地方都对得蹊跷，几笔银子的来路去处，竟像被人有意抹平了。
林景欢也不去打搅他，便搬了张矮几坐在炭盆边，把一匣子积木倒出来，照着前几日的样式继续往上搭。
这匣积木是他找工匠定制的，各式小木块磨得光滑圆润，染了深浅不同的漆色，能搭亭台楼阁，也能搭车马桥梁。
他正搭一座三层的小楼，已搭到底座和一层廊柱，正往上加二层的梁架。
他捏着几块三角的木块，正在琢磨怎么搭，才不容易倒。
晚上沈行禛本不让他看书，说灯下字密，伤眼睛。
林景欢闲不住，只能找这些不动眼的消遣。
除了这积木，他还弄了副拼图。
不过他实在没那耐性，才拼了边角几块，便觉脑仁疼，索性拿给阿圆玩去了。
他这辈子能坐得住的活计，统共就两样，一是写话本，二是数银子。
沈行禛不让林景欢夜里看书写字，怕他熬坏了眼睛。
林景欢不能写稿，又睡不着，也就只有这些消遣了。
好在他又琢磨出个新鲜的。
他前些日子画了一副麻将牌的图样，已经交到外头工雕铺去了。
估摸着再过几日便能雕好。
等这副麻将牌到手，再配张方桌，砌上牌，拉上娘大嫂小姑，往后夜里的日子便不愁没有消遣。
他这般想着，手下搭的积木又高了一层，倒有模有样起来。
沈行禛处理完公务，已是深夜。
他揉了揉额角，合上公文。
一抬眼，便见林景欢歪在贵妃榻上，手里还攥着块积木，人却已经昏昏欲睡了。
沈行禛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先将那积木轻轻抽走，又把人连毯子一道抱了起来。
林景欢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他，含糊道：“你忙完了？”
“嗯，忙完了。”沈行禛低声应他，把人放进床铺里，掖好被角，又在他背上轻拍两下，“睡吧。”
林景欢往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沉了去。
沈行禛瞧着他，眉目柔和，顺手将滑落的棉被往上提了提，这才合眼。
夜色渐深，满院只闻风声。
日子便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一晃眼，便到了年关。
前街后巷都热闹起来，卖年画的、卖窗花的、写春联的，都在街边支起了摊子，红红绿绿铺了一片。
甜水井胡同里也闹腾腾的，家家户户扫屋蒸糕，喜气洋洋的。
王荞花这阵子也把钩针毛线暂且收了，腾出手来，把屋里屋外从头到脚地拾掇。
要过年了，照例得把积了一年的尘气扫干净。
“腊月不扫尘，来年招瘟神，都动起来，边边角角都不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