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院门外传来了说笑声和脚步声,是走亲戚的人回来了。
林二斗赶着驴车,先到了家。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徐巧娘从车上下来,徐巧娘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手里还提着娘家给的回礼,是半篮子新鲜的冬枣和几个染红的鸡蛋。
“娘,我们回来了!”林二斗嗓门洪亮,“巧娘她爹娘可高兴了,直夸咱们家的月饼好吃!硬塞了这些东西,让我们带回来!”
王荞花迎出来,见徐巧娘气色不错,也放了心,笑着接过篮子:“回来就好!亲家太客气了。”
徐巧娘细声细气道:“我爹娘说,多谢爹娘记挂着,改日得空再来家里坐坐。”
这边正说着话,林大实一家四口也回来了。
只是,气氛却明显有些不对劲。
林大实一向是个好脾气的,平时总是乐呵呵的,很少有黑脸的时候。
可今天,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却是阴云密布,黑沉沉的,眉头紧锁,嘴角也紧紧抿着,一副憋着火的样子。
李绣红更是别扭。
她低着头,走在林大实旁边,眼神躲闪,一脸心虚,时不时偷偷瞄一眼丈夫的脸色,然后又赶紧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就连一向活泼的福蛋和阿满,这会儿也是小心翼翼的,不怎么敢说话,完全没有走亲戚回来时那种兴高采烈的样子。
林景欢正坐在院子里喂鸡崽,见状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大哥,大嫂,你们回来啦!”他眼睛一眨,试探着问道,“这是怎么了?咋这副表情?”
王荞花看到大儿子的脸色,心里一咯噔:“这是咋啦?老大,他媳妇,你们俩吵架了?怎么脸色都这么难看?福蛋,阿满,来奶奶这儿,咋不高兴了?”
福蛋和阿满跑到奶奶身边,瘪着嘴不吭声。
林大实停下脚步,胸膛起伏了几下,显然是在强压着火气。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硬邦邦的:“娘,您问她!”
李绣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看了一眼林大实,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王荞花心里有了些猜测,脸色也严肃起来:“到底出啥事了?老大,你说。”
在王荞花的再三追问下,林大实才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李绣红娘家李家村,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穷村,而李家,又是李家村里数得着的穷户。
李家人口多,地少,李老爹又是个爱偷懒耍滑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李绣红是家中长姐,底下还有四五个弟弟妹妹。从小就被爹娘教导着要帮衬家里,照顾弟妹。
她嫁到林家,虽然当初林家也不富裕,但比起李家那是强多了。
所以李绣红平时没少偷偷摸摸地接济娘家,哪怕是一把米、两个鸡蛋,也要拿回去。
今年林家手头宽裕了,按理说该多给娘家带点东西。
但王荞花怕李绣红没轻没重,把家底都搬空了,所以这次除了月饼和常规节礼,并没有额外多给什么。
李绣红心里虽然有点小意见,但也不敢说什么。
不过她自己也有小心思,偷偷把自己分到的私房钱拿了一些出来,买了一包红糖,还把那天沈行禛送来的点心拿了几块,藏在怀里带回去了。
林大实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当没看见。
毕竟媳妇回娘家,想体面点也是人之常情。
到了李家,李绣红那个爱显摆的毛病就犯了。
她又特意拿出一块鲜艳的花布,说是给还没出嫁的小妹做衣裳的,更是让大家眼红不已。
李绣红那个虚荣心啊,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坐在炕头上,嗑着瓜子,着弟妹们羡慕的眼神和奉承的话语,心里飘飘然,好像自己真成了什么阔太太。
“可不是嘛!我们林家现在日子好过了!”
“我婆婆做的月饼,可舍得放糖放油了,香着呢!”
“你们看我这身新衣裳,这可是细棉布的,穿着舒服!”
“还有啊,我们家福蛋,明年开春就要送去学堂念书了!以后啊,说不定也能考个秀才老爷回来!”
这一通显摆,算是把李家人的胃口给吊起来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林家是真的发财了!
午饭时,李家那破旧的矮桌上,难得地摆上了几个菜。
有林家带来的月饼和肉菜,还有李母特意从鸡窝里摸出来的几个鸡蛋,炒了一大盘。
一大家子人挤挤挨挨地坐着。
几个弟弟就开始轮番上阵,给李绣红灌迷魂汤。
“大姐啊,你现在是有福了!咱们老李家就指望你了!”
“大姐,你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啊!以后弟弟们还要靠大姐拉拔呢!”
“福蛋能上学堂,以后指定有出息!大姐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李绣红被捧得晕头转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李家的救世主。
可就在这时,一直闷头吃饭的李老爹,突然放下筷子,咳嗽了一声。
热闹的饭桌顿时安静下来。
李老爹干咳两声,搓了搓粗糙的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看着李绣红:“绣红啊,爹……爹知道你如今日子好过了,手头也宽裕了。”
“你看,你弟弟……就是老二,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说亲了。可这家里……唉,实在是拿不出像样的彩礼钱。媒人都跑了几个了……”
他顿了顿,觑着李绣红的脸色,继续说道:“爹知道,让你为难。”
“可是……可是咱们是一家人啊,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能不能……能不能借爹二两银子,先把老二的彩礼凑上?”
“你放心!等家里收了秋粮,卖了钱,爹一定还你!”
一开口就是二两!
林大实当即就变了脸色。
二两银子!那可不是小数目!
他们大房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一两多点,这还是分了几次钱攒下来的,是给福蛋上学和家里应急的。
别说他们没有二两,就算有,也不能这么借!
李家那情况,说是借,谁不知道就是肉包子打狗?
“爹……这个……”李绣红支支吾吾,有些为难地说道,“这钱……我们手里也不多,福蛋明年还要上学呢……”
她话还没说完,李母就开始抹眼泪。
“我的命苦啊!拉扯大这么多孩子,到头来连给儿子娶媳妇的钱都没有……绣红啊,你就忍心看着你弟弟打一辈子光棍吗?”
“大姐!你就帮帮我吧!我求你了!”李老二也开始哭穷卖惨,差点就要给李绣红跪下了。
“是啊大姐!你就可怜可怜二哥吧!”其他几个弟弟妹妹也跟着抹眼泪。
这一番连哭带闹带道德绑架,把李绣红架在了火上烤。
她从小就被教育要照顾弟弟妹妹,这观念根深蒂固,看着弟弟跪在地上哭,老娘抹眼泪,她心软了。
差点就脑子一热答应了。
“爹,您别急……”
林大实狠狠地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