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绣红吃痛,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想到了福蛋上学的束脩,想到了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这点家底,又犹豫了。
“爹,这钱……我是真没有那么多。福蛋要上学,这钱是他的束脩,我不能动啊。”
李老爹一听,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可怜相:“绣红啊,爹也不是逼你。哪怕没有二两,有一两也行啊!剩下的爹再想办法……”
“大姐,你难道真的要见死不救吗?”
李绣红被这一大家子人围着,哭的哭,求的求,心乱如麻。
临走的时候,她趁着林大实没注意,偷偷摸摸地从怀里掏出了五钱银子,塞给了李老爹。
“爹,我只有这么多了……这是我……这是我和大实攒的私房钱……”
李老爹虽然嫌少,但蚊子腿也是肉,一把抓过来塞进怀里,笑眯眯地说:“还是大闺女贴心!行,爹记着你的好!”
虽然只有五钱,但那也是银子啊!
这事儿虽然做得隐秘,但林大实也不是瞎子。
回来的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劲,逼问了几句,李绣红支支吾吾也就招了。
林大实当时就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一路上,他都没跟李绣红说一句话,脸色黑得像锅底。
“娘,您说,这……这叫什么事儿!”林大实说完,气呼呼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五钱银子啊!
那可是他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血汗钱!
就这么轻易地给出去了,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王荞花听完,也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她这个大儿媳妇,能干是能干,嘴碎点也不是大毛病,就是这心啊,太向着娘家,总拎不清。
可这钱到底是老大两口子自己的,王荞花也不好直接说什么。
只是,她太了解李家人的德行了。
以前李绣红偶尔接济娘家一点粮食吃食,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太管束。
毕竟李绣红嫁过来后干活勤快,把家打理得也还行,就当是贴补她娘家了。
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给的是银子,还是足足五钱!
这口子一开,李家人尝到了甜头,以后还能安生得了?
怕是会变本加厉地来要!
“老大媳妇,不是我说你。”王荞花语重心长地说道,“就算帮衬娘家,也得有个度。救急不救穷,你那娘家是什么情况,你比谁都清楚。”
“这五钱银子给了也就给了,可往后呢?你弟弟们一个个都要娶媳妇盖房子,是不是都得你掏钱?咱家里有几座金山银山让你填这个无底洞?”
李绣红被婆婆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可想起娘家爹娘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弟弟妹妹的哭声,她心里又有些不好受,只是嘴上不敢再辩驳。
林大实闷声道:“娘,以后她的钱,我管着。”
王荞花看了大儿子一眼,没接这话,只对李绣红道:“这事儿你自己想清楚。过日子是你们两口子自己的事,我们当老的也只能提点两句。”
“福蛋上学是大事,剩下的钱,你俩掂量着办吧。”
说完,她也觉得有些疲惫,转身进了灶房,准备烧水做晚饭。
院子里一时有些安静。
林景欢看看大哥黑沉的脸,再看看大嫂那心虚又带着点委屈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娘家的事,最是难断清。
他走到福蛋和阿满身边,摸摸两个小家伙的头,从怀里掏出两颗从舅舅家带的糖,塞给他们:“来,吃糖。”
福蛋接过糖,舔了舔嘴唇,小声问:“小叔叔,我爹娘是不是吵架了?”
“没事,大人有时候也会闹别扭。”林景欢拍拍他的肩膀,“你们俩进屋去玩吧。”
打发走两个孩子,林景欢想了想,走到林大实身边坐下,小声道:“大哥,别气了,气坏身子不值当。大嫂……她也是一时糊涂。”
林大实抹了把脸,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气她给钱,我是气她……气她怎么就这么拎不清!李家那是个火坑啊!咱们家现在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她这不是……唉!”
林景欢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说到底,这是大哥大嫂的家务事。
他只能转移话题道:“福蛋上学的事儿要紧。我回头再去打听打听镇上哪个私塾好,束脩多少,咱们早做准备。”
林大实点点头,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嗯,辛苦你了,欢哥儿。”
又过了一会儿,李绣红期期艾艾地挪过来,见林大实脸色还是不好,也不敢跟他说话,却对着林景欢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欢哥儿,你来帮大嫂评评理……”
林景欢直起身,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有些明白了。
大嫂这是想找个人倾诉,又不敢跟婆婆丈夫说,就找上自己这个小机灵鬼儿了。
“大嫂,咋啦?还在为银子的事发愁?”林景欢捧着下巴,歪着头看她。
见林景欢愿意听她说话,李绣红心里感激,连忙挨着他坐下,开始倒苦水:
“欢哥儿,你说说,我是真没法子啊。那是我亲爹娘,是我亲弟弟!都给我跪下了,我能眼睁睁看着吗?”
“我是长姐,从小我娘就跟我说,长姐如母,得照顾下面的弟弟妹妹。我不帮衬一把,他们可怎么活啊?”
“你大哥也是个没良心的!就为了这点钱跟我置气!也不想想我平日里多辛苦,这个家是谁操持的?我就给娘家五钱银子怎么了?又没把家搬空!”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有些红,觉得自己的“牺牲”和“委屈”都没人理解。
林景欢一边听着,一边心里琢磨开了。
说实话,他心里倒不怪大嫂。
倒不是他圣父,而是他明白,大嫂从小接受的就是这种“牺牲自己成全娘家”的洗脑教育。
这种思想已经刻在骨子里了,不是一两句道理就能扭转的。
就跟现代那些被父母洗脑的女孩一样,很多时候她们自己也很痛苦,只是跳不出那个思维怪圈。
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光靠讲道理、批评指责是没用的。
得用点“不寻常”的法子。
用魔法打败魔法!
走她的路,让她无路可走!
于是,林景欢小脸一肃,立刻换上了一副“我懂你”、“我支持你”的表情。
“大嫂!你别说了!我懂!”他放下手,一脸认真地望着她,语气无比真诚,“那种感觉,我太懂了!”
李绣红一愣:“你懂?”
“当然懂!”林景欢眨巴着大眼睛,“你看,我对有年表哥,不也是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吗?有什么挣钱的法子都想着他,为啥?因为他是我的亲人啊!血脉相连的亲人!”
“大嫂你做得对!”他加重了语气,“亲人之间,互相帮衬,那是天经地义!别说五钱银子,就是五两、五十两,该帮的时候也得帮!”
李绣红被他说得懵了,下意识点点头:“是……是吧……”
“当然是!”林景欢继续忽悠,一脸“嫂子你格局真大”的崇拜表情,“嫂子,你这不是在帮弟弟,你这是在为你们老李家传承香火、光宗耀祖啊!”
“你是你们家的‘女功臣’!以后你们李家能延续下去,有大半功劳都是你的!族谱都得单开一页,写你的功德!”
李绣红听得目瞪口呆:“女功臣……族谱?”
“对啊!”林景欢细细给她算这笔账,“你看,你帮弟弟娶媳妇,弟弟就能生儿子,儿子再生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这不就是传宗接代的大事吗?这功劳多大啊!”
“现在你投资的是弟弟的婚事,以后就是投资你侄子的前程。你得想着,现在帮弟弟站稳了,将来侄子读书、考功名,不还得靠你这亲姑姑出钱出力?你这是给你们全家铺了一条青云路!”
“这五钱银子算什么?嫂子,你这是在用自己的血肉,给你们家铸了一座‘亲情丰碑’啊!这份情义,多少钱都买不来!是无价之宝!”
这一连串的高帽扣下来,什么“女功臣”、“亲情丰碑”、“无价之宝”,把李绣红彻底砸晕了。
她原本只是有些心疼银子,又有些愧疚,觉得对不起丈夫和儿子。
可现在被林景欢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五钱银子给得……好像意义特别重大?特别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