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远处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起初稀稀拉拉的,并不连贯,很快就连成了一片,东边响完西边响,此起彼伏,把沉睡的村庄彻底唤醒了。
林景欢在炕上滚了两圈,睡意全无,干脆爬了起来。
他穿戴整齐,系好新袄子的盘扣,推开屋门。
寒气扑面,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和清晨特有的清冽。
灶房里,王荞花和李绣红已经在烧水准备煮饺子了。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新年好!”林景欢挨个儿拜年,声音清脆响亮。
“哎!欢哥儿新年好!”王荞花笑眯了眼,“起这么早?”
“被鞭炮吵醒啦!”林景欢笑嘻嘻地说,又凑到灶台边,“煮饺子呢?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还有你爱吃的三鲜馅儿!”李绣红笑道。
很快,其他人都陆续起来了,互相道着新年好。
等全家齐聚一堂,王荞花和林满仓笑呵呵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个红封。
“来,压岁钱。一人一个,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林景欢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个红封,用手掂了掂,沉甸甸的,心里顿时美滋滋的。
嘿嘿,他肯定是全家压岁钱最多的那一个!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
白白胖胖的元宝饺子,在粗瓷大碗里冒着诱人的热气。
林景欢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鲜美的猪肉白菜馅,汁水丰盈。
忽然,他牙齿“咯嘣”一下,咬到了一个硬物。
他吐出来一看,是一枚黄澄铮亮的铜钱!
“呀!我吃到铜钱了!”林景欢惊喜地叫起来。
“好兆头!欢哥儿今年肯定好运连连!”王荞花笑道。
按照惯例,大年初一,他们一家得去老宅给大伯林满囤一家拜年。
王荞花只收拾了一小袋粟米,顶多再加了半斤豆子,连个鸡蛋都没舍得往里面放。
她知道老宅那边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礼数到了就行,没必要拿好东西去贴冷屁股。
到了老宅,果然。
看到他们一家子进来,再看看王荞花手里那点寒酸的“年礼”,正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的陈氏撇了撇嘴,但大过年的,到底没直接摆出臭脸,只不咸不淡地招呼了一声:“来了?坐吧。”
又扯着嗓子朝里屋喊:“二妮!你二叔二婶他们来了!还不出来!”
林景欢目光扫过这间堂屋。
泥砖砌的墙,青瓦盖的顶,左右两间厢房,看着确实比自家那土坯茅草顶的房子要气派不少。
当然,是指没翻修之前。
现在嘛,自家虽然还是土坯,但修葺一新,宽敞暖和,也不差。
堂屋里也收拾得还算齐整,正中间供着祖宗牌位,旁边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
林二妮从屋里慢吞吞地走出来,她穿着身半新的粉袄子,头发梳得倒整齐,只是脸色有些憔悴,无精打采的。
林景欢注意到她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林二妮向来心高气傲,又爱显摆,往年过年见面,哪次不是把自己拾掇得光鲜亮丽,说话也带着一股子优越感?
今天这是怎么了?
病了?
他并不知道老宅里前些日子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更不知道郑家的事,只当她是没睡好。
王荞花作为婶子,关心地问了一句:“二妮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儿守岁熬晚了?”
陈氏正在旁边拨弄炭盆里的火,闻言,猛地啐了一口,声音又尖又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气:
“哼!不舒服?我看她是心气太高,把自己给架起来了!”
“给她说了好几门亲事,这家也挑,那家也拣,没一个她看得上眼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活该!”
这话说得就有些难听了,尤其是在大年初一,当着二房人的面。
陈氏平时虽然刻薄,但对自己孩子,尤其是有望考功名的儿子和待嫁的女儿,在外人面前多少会遮掩几分,维持点脸面。
可这次,她实在是被林二妮气狠了,又加上最近烦心事一堆,心气不顺,一时没忍住,竟当着二房人的面数落起女儿来。
王荞花也只随口附和了一句:“姑娘家,挑拣些也正常。”并不打算掺和进去。
两房人关系本就冷淡,如今更是只剩下表面上的客气。
大房的糟心事,她可不想沾。
林满囤倒是端起了长兄如父的架子,等林满仓一家坐下,就开始拿腔拿调地说教起来。
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酸溜溜的教训味儿。
“老二啊,不是大哥说你,你们家今年这年礼……是不是太不像样了点?”
“我知道你们家地少,日子过得紧巴,可再紧巴,这过年走亲戚,也不能这么……唉!”
“做人啊,不能光想着自己那点小家,也得顾着点脸面,顾着点亲戚情分!”
“你看天赐,今年就要考秀才了,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你这当叔叔的,不说帮衬一把,连年礼都这么……唉!”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仿佛林满仓一家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错事。
林满仓耷拉着眼皮,只盯着自己脚底下的一块地面,仿佛没听见一样,不管林满囤说什么,他都只当是耳旁风。
林景欢在旁边听着,心里直翻白眼。
他最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爹味”说教了。
自家过得好,碍着谁了?凭什么要被这样阴阳怪气地教训?
一旁,林二斗可看不惯大伯这副摆谱的样子。
他等林满囤歇口气的功夫,直接大声打断了他的话,扯着嗓子问:“大伯,天赐堂弟呢?咋不出来见见?这大过年的,躲屋里干啥?”
提到儿子,陈氏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可不是嘛!我们天赐今年就要考秀才了!昨儿个除夕守岁,他还看了半宿书呢!用功着呢!”
“这不大清早的,我就让他多睡会儿,养养精神,等会儿吃饭了再叫他!”
她还想继续吹嘘儿子如何刻苦,如何有出息,将来一定能光宗耀祖。
这时,灶房那边传来大儿媳妇周氏小心翼翼的询问声:“娘……该煮饭了。米和油……”
平时老宅的米粮油盐,都被陈氏牢牢锁在柜子里,钥匙就拴在她裤腰带上,儿媳妇做饭都要跟她申请。
陈氏被打断,有些不耐烦,没好气地冲着灶房方向喊道:“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大过年的,还能饿着你们不成!等着!”
嘴里骂骂咧咧,但还是起身,扭着腰往灶房去了,钥匙串在她腰间叮当作响。
王荞花见这架势,知道陈氏要去张罗午饭了。
虽说关系不睦,但这大过年的,两家凑在一起吃饭是惯例,也不好让大房一家忙活。
“大嫂,我们帮你搭把手。”王荞花说着,带上李绣红过去灶房。
徐巧娘见状,也想起身去帮忙,却被王荞花叫住了。
“老二媳妇,你坐着歇着,灶房里烟熏火燎的,你怀着身子,别去了。”
徐巧娘知道婆婆是心疼自己,便顺从地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陈氏瞥见这一幕,眼睛滴溜溜在徐巧娘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上转了一圈,嘴角撇了撇,小声嘟哝了一句:
“哟,这金贵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怀了龙种呢……我们当年怀孩子,临产前还在田里干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