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是洗三的日子。
林家好些年没有喜事了,今儿个三喜临门,王荞花决定办一场,叫上自家亲戚,好好热闹热闹。
洗三这日,林家大门敞开,院里院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王荞花天没亮就起来张罗,灶房里烟火不断,炖肉的香气飘得老远。
一大早,林二斗就套上驴车出了门。
他先去接了岳父岳母一家。
徐家人口多,驴车一趟拉不完,林二斗来回跑了两趟,才把人都接齐了。
徐父徐母下了车,手里提着篮子,里头装着鸡蛋、红糖、还有一块给外孙女扯的小花布。
徐母一进门就往偏厦走,急着去看闺女和外孙女。
同来的还有徐大姐和徐五妹。
徐大姐二十出头,已经嫁了人,行事稳重些,进门就帮着王荞花招呼客人。
徐五妹比徐巧娘小几岁,还没出阁,跟在姐姐身后,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她看了一圈,微微撇了撇嘴,凑到徐大姐耳边小声嘀咕:“姐,这院子还没咱家大呢,屋子也旧。”
徐大姐瞪了她一眼,嗔怪道:“少胡说!让人家听见像什么话!”
徐五妹撇撇嘴,不敢再吭声,跟着姐姐往偏厦走去。
偏厦里,徐巧娘靠在炕头,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不错。
小襁褓就放在她身边,小家伙正闭着眼睡觉。
徐母一进门就扑到炕边,看着外孙女,脸上露出笑来:“哟,这小模样,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徐大姐和徐五妹也凑过去看。
徐大姐看了半晌,问:“四妹,孩子起小名了没?”
“叫阿枣。”徐巧娘道,“红枣的枣。”
徐母点头道:“阿枣好,听着就喜庆。”
徐大姐在一旁坐下,问了几句生产的情形,又叮嘱徐巧娘月子里要注意的事,什么别碰凉水,别吹着风,别累着眼睛,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
徐巧娘一一应了,说婆母照顾得周到,每日鸡汤鸡蛋没断过,大嫂也帮忙张罗,什么都不用她操心。
徐大姐看着徐巧娘恬然幸福的模样,不禁感慨道:“当初你偏要嫁到这大河村来,咱还担心你受苦。如今看这家里的光景,倒比咱们想的强多了。”
徐巧娘笑了笑,没接这话,只道:“大姐今儿怎么没带外甥来?”
“皮猴儿一个,带出来净添乱,让他爹在家看着。”徐大姐无奈。
正巧这时,林景欢从门口经过,偏厦的门半开着,他的身影一晃而过。
徐五妹看见他,眼睛亮了亮,用手肘捅了捅徐大姐,小声道:“大姐,你看,那就是林家那个懒哥儿吧?”
林景欢耳朵尖,一下子就听见了。
懒哥儿?
他脚步一顿,往门里探了探头,大大方方地朝里面道:“你们是在说我吗?”
两姐妹的脸“唰”地红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背后说人还被当场逮住,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臊得慌。
徐母到底年长些,连忙打圆场道:“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瞎说话呢,小哥儿别往心里去。”
徐巧娘也有些不好意思,忙开口道:“这是我家小叔,叫欢哥儿。平日里最是勤快能干的,家里里里外外都少不了他操心,又孝顺又懂事。”
“村里人都夸他好,哪儿有什么懒不懒的,都是外人瞎传的。”
她一口气说了好些话,生怕大姐和五妹误会了林景欢,言语里满是维护。
听二嫂这么夸自己,林景欢没有半分害臊,反而笑嘻嘻地应了一声:“二嫂过奖了过奖了,我就是普普通通勤快那么一点点。”
说着,他凑到炕边,看了看襁褓里的小阿枣。
“阿枣醒着呢?”
徐巧娘低头一看,果然,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一双黑亮的眼珠子正茫然地转着。
林景欢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小脸,触感又软又嫩,像刚出锅的豆腐。
他笑弯了眼:“阿枣好乖,不哭不闹的。”
正逗着,前院传来王荞花的喊声:“欢哥儿!你大舅来了!”
林景欢应了一声,跟徐母和徐家姐妹点点头,转身往前院去了。
等他走远,偏厦里安静了一瞬。
徐五妹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半天没回过神。
等他一走,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二姐,你这小叔子长得可真好看。不是说他是懒哥儿吗?怎么看着不像啊。”
徐大姐也点点头,附和道:“是挺俊的,眉眼生得好,看着也机灵。”
徐巧娘听了,心里那点不自在散了些,弯着嘴角笑了笑。
院门外,王东成拖着那条不大利索的腿,被刘月英扶着下了车。
王有年正在工棚门口站着,一看见亲爹亲娘,脸色瞬间变了。
他嗖地一下钻进工棚,一眨眼就没影了。
林景欢差点笑出声。
他迎上去,扶着王东成:“大舅,您腿脚不好,还大老远跑来,累不累?”
王东成笑呵呵道:“不累不累!添丁进口的大喜事,再远也得来!”
林景欢搀着他往里走,林秋雁已经在里头坐着了,正跟王荞花说话。
瑜哥儿才半岁大,刚学会翻身爬蹭,此时正在炕上趴着,小手小脚蹬来蹬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
阿满趴在炕沿边,好奇地看着这个只会流口水的小表叔。
林满仓今儿个心情格外好,话也比平日多了不少。
他招呼王东成坐下,没聊几句,话题就拐到了林景欢身上。
“他大舅,你晓得不?欢哥儿写的那话本,印成书了!”林满仓满脸自豪,嗓门响亮,“县里书铺卖的!人家掌柜说了,卖得好着哩!”
王东成吃惊:“啥?欢哥儿写的书?印出来了?”
“那可不!”林满仓难得挺直了腰板,“咱欢哥儿脑子灵光,写的那些故事,全家都爱听。如今都印成书,满县城的人都能看!”
说着,林满仓还特意从炕柜里取出一本书来,封皮朝外,递给王东成看。
“瞧瞧,就这本!欢哥儿写的!”
林景欢站在一旁,看着他爹这副难得一见的神气模样,忍不住抿着嘴乐。
他爹平日里闷葫芦一个,今儿个倒好,恨不得拿个大喇叭满村吆喝。
算了,难得他爹高兴,就让他显摆显摆吧。
隔着一道墙的灶房里,几个女人一边忙活一边说话,灶房里飘出阵阵香气。
临近午时,林家院子里支起了两张桌子,亲戚们陆续入座。
洗三的规矩,是要请亲戚们来吃顿饭,热闹热闹。
老宅那边,也去知会了一声。
眼看就要开饭,老宅那边还是没来人。
林满仓往院门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端起酒碗跟王东成碰了一下。
王荞花也没在意,招呼着亲戚们吃菜。
不来就不来吧。
这些年,大房跟他们早就走得不近了。
今日洗三是喜事,他们愿意来,自然是好。不愿来,那就算了。
往后,大房那边有什么事,他们也不必热脸去贴冷屁股了。
谁也不欠谁的。